孟姜軒很快跑回來了，帶著一個小小的照片。
宋甜甜拿著照片的手都是顫抖的。
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柔美，穿著學生該穿的校服，沒有像愛美的女生一樣不拉拉鏈，而且一鼓作氣把拉鏈拉到了頂，手上和脖子上都沒有多余的裝飾，梳著常見的馬尾，對著鏡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溫柔的笑。
這張臉太熟悉了。
這個笑容也太熟悉了。
遙遠的、模糊的記憶排山倒海地涌來，報復似的割著她的大腦神經，宋甜甜的腦子就這么劇痛了起來。
她脫力地跪在地上，劇烈的疼痛伴隨著藥物的副作用，情緒激動下多巴胺分泌旺盛，剛還蒼白的臉色被血色占領，毛細血管炸裂得堪稱嚴重，泛著猙獰血絲的眼球都是好的，鼻孔的毛細血管炸裂漫血，她劇烈地喘息，一呼一吸間血液全進了喉嚨口，她當場嗆了個驚天動地。
孟姜軒嚇飛了魂魄：“宋甜甜！”
宋甜甜的手用力過度，骨節擰得發白，脆弱的照片被揉得不像話，她茫然地任由思緒亂飛了兩秒，呼嘯而來的記憶吞噬了她。
那一年她穿的臟兮兮的、別人扔了不要的、她媽媽縫補了無數次的衣服，被一個女人領到房間里，那是秋季，颯颯的寒冷。
女人調高了空調，然后給她找了一件小衣服，真的有點小，她穿著都有點窒，但她不敢說。
女人看出來了，但是沒有合適的衣服，買的也沒有到。
于是她皺著秀氣的眉頭，細聲細氣地她介不介意自己在她穿著衣服的情況下幫她改一改尺寸。
她不敢拒絕。
女人太好了，她沒有悄悄拿針扎她，這讓她感到受寵若驚。
女人認真地幫她把衣服松了松，改到了合適的尺寸。
她對這個女人放下了一點警惕心，或許這個女人身上天生有一種親和力。
所以她小小聲地問：“阿姨你懷孕了嗎？”
房間里好多小孩的衣服。
女人告訴她是的，然后笑著問她要不要摸摸將來的小妹妹。
她就通過那層肚皮，和未來的小妹妹打了個招呼。
女人真好啊，又溫柔又體貼，明白她所有的難堪，懂得她小孩式的倔強。
她就心想，將來一定要報答她啊……
將來小妹妹出生了，她一定會好好對這個孩子的……
可是后來女人走了。
女人走的時候，揉了揉她的頭發，苦笑著，真抱歉啊。
答應了要讓你看著小寶寶出生長大的，現在看來要食言了。
她不懂。
不明白大人之間復雜的情感，也不知道女人的進退兩難。
只是二十年后，她又在這里、這張照片上，看見這個女人。
她終于想起來，這個女人叫“焦雅楠”。
焦雅楠把那個孩子生下來了。
不過她承諾過，要好好對待保護的孩子……死在了她的手上。
耳邊轟鳴聲不斷，亂七八糟的聲音近近遠遠，混成了一片盛大的絕望。
多年前她心想，長大了要孝順爺爺。
后來爺爺臨死前她都在和爺爺吵架。
多年前她感激焦雅楠，想要好好對恩人的孩子。
兜兜轉轉二十年后，她親手害死了恩人唯一的孩子。
原來她的一生，都是一場與初心背道而馳的悲劇。
孟姜軒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她漸漸聽不清了。
唇齒間蔓延著血腥味，她意識都好像脫離了主體，她只能反復地、無助地道著歉。
只是沾滿鮮血的手，并不會因此而洗白。
這場荒誕的戲終于落幕。
而另一場戲，才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