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應秀月公主,會盡心撫育少主長大。
待少主成年后,再告知少主身份,共謀復國事宜。
但蕭尚言成年后,蕭廣智卻遲遲未將實情告知蕭尚言,這其中,卻也多少存了一點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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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尚言的神情由起初的震驚,漸漸趨于平靜,終至于,徹底的冷。
“所以我身上流的,還真是北地蠻族的血。”
蕭尚言冷冷道,“為何你不早點告訴我?如果扎合鐵不來找我,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
“少主還記得,你十六歲那年,執意從軍時,先帝問你為什么要從軍,你怎么答的嗎?”
蕭廣智目光溫和地望著蕭尚言,眼里帶了慈父的溫情,“少主說,男兒大丈夫,自當馳騁沙場,護我大秦安康。”
“那一刻,我就在想,少主長于大秦,視大秦為自己的國家,活得恣意灑脫。”
“而我們這些舊臣,非要少主接受過去殘忍的事實,一心謀求復國之道,是否,對少主太過殘忍了些。”
“如果可以,我想讓少主只是蕭廣智的兒子,是大秦國的少將軍。除此而外,沒有別的任何身份,就這么平安快樂過一生。”
蕭廣智的聲音里充滿苦澀,只可惜啊,這到底只是他的一廂情愿。
扎合鐵和秀月公主隱忍蟄伏多年,怎可能會輕易放棄復國計劃?
“今夜就算四公主不救少主,扎合鐵也必定會帶人營救少主脫險。”
蕭廣智彎腰撿起地上那半枚金絲刃,拉過蕭尚言的手,將金絲刃放回他手中,“這是秀月公主所贈信物,少主還是好好收著吧。”
他抬頭凝視蕭尚言片刻,嘆息道,“你我父子一場,可惜,我終究是護不住你了。尚言啊尚言,此去前路多舛,務必好生珍重。”
他說到“珍重”兩個字的時候,猛地朝馬廄里的青石漕撞去,頓時撞得腦漿迸裂,當場氣絕。
蕭尚言攔之不及,只覺心神被巨雷擊中般,身形都晃了兩晃,腦子里渾渾噩噩。
等他茫茫然回過神來時,四公主秦素菡已然拽著他離開了那座府邸。
此后,他便是在一路的逃亡中,漸漸消化了蕭廣智的那些話,漸漸接受了喪父之痛和逃亡之艱。
這一顆飽受摧殘的心,也漸漸變得堅硬,清晰,堅定起來。
蕭尚言盯著手中的金絲刃良久。
忍不住又從懷中,摸出三公主贈他的藥。
藥瓶帶著他的體溫,蕭尚言緊緊捏在手中,抬頭去凝望那黑沉沉的天。
他想,父親說得沒錯,生而為大炎國皇族遺孤,他的前路,的確多舛。
他既不愿終生做個卑賤的逃亡者茍且一生,那便只能正視自己的命運。
在這黑沉沉的天地里,他須得博出一方晴空,才能覓得一處安寧。
才能,護得住她,留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