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嘉的脾氣，平時溫潤如玉、極好說話，可是，一旦倔起來就像頭牛一樣。
任憑我說破嘴皮，他就是不愿意出去見老人，只低著頭幫主事人一起核算祭奠用品。
客廳里，一大幫本家親戚，全都開始七嘴八舌地勸他。其中，不乏有許多鄭嘉敬重的長輩。
鄭嘉不為所動，被勸煩了，忽然抬頭問了句：“我現在就改姓黃，怎么樣？”
眾人呆住。
在農村，宗族姓氏是大事，鄭嘉這樣講，便沒人敢再勸。
*
爺爺的百日祭，在公公和主事人的操持下，進行得有條不紊。
我們重新穿上孝衣，在爺爺的墳上燒了紙、磕了頭，按照順序完成了一整套流程。
整個過程中，鄭嘉都目不斜視。
任憑鄭爺爺一直關注他，可是，他卻沒有看過他一眼。
郭德綱說過一句話：那些不明白情況就勸你一定要大度的人，你要離他遠一點。因為雷劈他的時候會連累你。
所謂“勸人大度遭雷劈”，可是，也許我就是遭雷劈的體質吧！我看著鄭嘉親爺爺蒼老的樣子，發自內心的心疼。
一開始，我對鄭嘉親爺爺的態度，跟對他親媽一樣，沒有任何好感。可是，當我聽說他步行而來時，整個人都被震撼到了，不自覺站到了他的一邊。
我不相信一個頭發雪白，卻愿意走幾十公里路來見他的爺爺，會是冷漠的人！
反觀我的父母，昨天飛機+出租車，興致勃勃地來了，今天卻連露面在懶得露面。
以我對他們的了解，結交黃家親戚并不在他們的“必做清單”里，他們一定會在儀式結束后，單獨來找鄭嘉和公婆聊“百萬生子費”的事。
宴席的間隙，我又悄悄勸了鄭嘉幾次，他差點兒跟我翻臉。
黃宇昊一直在忙，看到我們這邊情況不對勁兒，快步走過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孩才愛吃的五彩果凍，遞給我：“于桃，沒吃飽是嗎？再吃點兒！”
我聽出來，他話外之音是說我多管閑事。
可是……
我回頭去看老人，卻發現他剛才坐過的位置空空如也。
環顧四周，都沒有看到他的身影，我立刻去找公公。
公公一直在忙著招呼客人，此時看到空掉的席位，也是一頭霧水。
“糟糕，叔不會自己走了吧？”公公一拍大腿，立刻就喊鄭嘉，讓他開車去追。
鄭嘉的心里藏著一根刺，碰一下就疼得鉆心。
他第一次違背了公公的遺愿，別開臉：“我不去。”
黃宇昊拎著車鑰匙：“爸，你別難為哥，我去把鄭爺爺接回來！”
*
黃宇昊開著車走了。
我們這些在家里等著的人，沒能等到他接回鄭爺爺，卻接到了他的電話。
“爸，鄭爺爺在村西頭暈倒了，我現在開車送他去醫院，你們快來！”
電話里，黃宇昊十萬火急。
公公大驚，急急忙忙地喊鄭嘉開車去醫院，可是，鄭嘉雖然眼中噙著淚水，卻說什么也不肯去。
“爸，你忘了嗎？是他不要我了！”他站得筆直，誰都拉不動他。
公公實在拿他沒轍，只能讓黃宇斌開車去醫院。
現在農村生活好，幾乎家家都有小轎車，所以，用車還是方便的。
公公臨走前，深深地望著鄭嘉：“我希望，你不要為你今天的決定后悔！”
*
我們幫著婆婆處理完家里的事情，送走所有賓客。
熱熱鬧鬧的院子，一下子變得冷清下來。
“桃子，去抱家家下樓。”
我還在等著鄭嘉回心轉意，去醫院看望鄭爺爺，他卻突然給我來了這么一句。
我疑惑地看著他。
鄭嘉：“我們回上海。”
我驚道：“你真不要你爺爺了？！”
鄭嘉眼圈通紅，別過臉不讓我看到他流淚：“是他不要我！”
看到他傷心的樣子，我的心也跟著痛。
婆婆拎著笤帚在一旁掃院子，聽到鄭嘉的話，不由得嘆了口氣：“小嘉啊，他畢竟是你爺爺，是長輩！人老如頑童，就算他做錯了什么，你就不能讓讓他嗎？”
鄭嘉緊抿的唇角微微顫抖，看得出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媽，你忘了嗎？高考結束那年，我爸說帶我回去看望他，我激動得準備了好幾天，買了他最喜歡的零食，回憶著他的身形給他買衣服。可是，他呢？他是怎么說、怎么做的？”鄭嘉眼睛更紅了，“他在電話里跟我爸說，不許我回去！說我十歲離開家時，就不再是他的孫子了！”
我站在鄭嘉身邊，聽得膽寒。
他做錯了什么？
他什么都沒做錯，卻只因為失去了父親，就被最親的人集體拋棄了！
如果我是他，我也許會做得比他更決絕！
想到這里，我再也無法說出勸鄭嘉的話，默默上樓去抱家家。
然而，我沒走出幾步，婆婆卻爆出一顆驚天巨瓜。
“小嘉，其實，有件事你爺爺一直讓我們瞞著你。”
“我沒想到，你會有這么大的心結。如果早知道會這樣，說什么我也得告訴你！”
“其實，你自從來到我們家以后，上學的全部學費，包括大學、研究生和博士的學費，全都是你爺爺出的！”
“現在，你還不愿意去醫院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