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壽庚已經是古稀老人,他雖然生在泉州,但依然保持著祖先的傳統,此時穿著的并非官服,而是寬松的白色長袍,他灰色的眼睛,下巴上灰白色的大胡子,都顯示著他色目人的特征。
張弘范對這位老人有些忌憚,要知道趙宋對蒲家可謂優厚至極,明知道他們不是漢人,還讓蒲家世代執掌泉州市舶司,積累了億萬財產,但是等到宋朝江河日下之時,蒲家絲毫沒有知恩圖報之意,反而毫不猶豫的背叛了宋朝,投降也罷了,還殺光了泉州城內的宋朝宗室、官員、士兵數萬人作為投名狀,這份狠勁,張弘范都自嘆不如。
他很擔心,元軍水師盡喪,宋朝又緩過勁來,眼前這個狡黠的老東西,會不會轉臉就把自己賣一個好價錢,畢竟蒲壽庚只是一個生意人而已,生意人不講道義,不講廉恥,只要能賺錢,會把繩子賣給絞死自己的劊子手。
當然這個擔心是多余的,蒲壽庚和宋朝的血海深仇不是倒戈就能化解的,他和蒲家已經被綁在大元的戰車上,下不來了。
蒲壽庚表面上鎮定自若,心里卻是驚濤駭浪,他萬萬沒想到,張弘范會大敗而回,元軍水師的戰斗力他是清楚的,其中包括投降宋人的水師人員,以及蒲家贊助的海船和水手,縱橫南海不在話下,怎么可能一天就全軍盡墨。
“宋人有妖孽助戰。”張弘范深吸一口氣,還是將這個事實告訴了蒲壽庚,“本帥親眼所見,有妖龍,有妖人,隔著千步距離能釋放冰盤大小的火球,我軍不能敵,非戰之罪也。”
當日戰斗結束后,張弘范只身逃走,數萬人的水師,無百余艘戰艦,只剩下一艘船,數十人,他知道廣州城池弱小,擋不住宋軍反攻,所以直奔泉州而來,蒲壽庚家大業大,還能湊出幾百艘船,幾萬人馬來給自己翻本。
他必須翻本,否則張家就徹底完了,折損了這么多兵馬,自己以往的戰功全部都得抵消進去,幸虧閩粵距離大都數千里遙遠,等到戰敗的消息傳到大都,起碼是幾個月后的事情了,再等到皇帝的處罰決定下達,又是幾個月時間,這個期間內,若是自己重建水師,打敗宋軍,一切就都可以挽回。
成敗與否,全在蒲壽庚的一念之間。
老人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卻是純正的閩南漢話:“張元帥,老朽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你當如何報答?”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什么都能當成生意。”張弘范心中鄙夷,一塊石頭卻落了地,他干咳一聲道:“蒲家需要什么,張某就能提供什么。”
“你還有什么?”老人狡黠的笑了。
張弘范有些慍怒,即便他一敗涂地,依然是大元朝的蒙古漢軍元帥,鎮國上將軍,江東道宣慰使,要殺蒲壽庚這條首鼠兩端的老狗,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但是他不能意氣用事,殺了蒲壽庚,就再無翻盤的可能性。
他只能忍,忍著憤怒和憎惡鄙夷和這個鮮廉寡恥的生意人做一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