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七八糟的夢,摻雜了小部分前世發生過的事實,因而更顯得光怪陸離。
前半截夢境是真的。
上一世,暴君多疑嗜殺,御前隨侍的宮人夜夜橫死,暴虐名聲傳入民間,良家女子不愿入宮為女官。
于是,才有了她這樣的罪臣之女,以超出普通入選女官一截的二十六歲的年紀,充入宮掖,選為侍棋女官
至于后面半截,完全是夢境杜撰的。
前世暴君的身側,根本就沒有一個膽敢狐假虎威的后宮寵妃。
倒是曾有幾個大膽的美人,貪戀暴君的權勢,財富,相貌,試圖使用美人計攻心。
花間偶遇,醉倒投懷;夜闖寢殿,玉體橫陳
死狀一個比一個凄慘。
想到這里,梅望舒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一世,雖然圣上還是不喜女子,至少后宮無人,也就不會死人,比上一世清靜多了。
嫣然在外間坐著繡花,聽到里間動靜,過來撩開帷帳探了一眼,
“大人剛才可是做夢了在夢里說了句什么知不知。”
梅望舒坐起身,“做了個可笑的夢。驚到你了。”接過嫣然遞來的溫茶,抿了一口。
“是在想一件事嫣然,把鏡子拿來,讓我看看。”
妝奩臺上就有一面銅鏡,鏡面打磨得程光透亮。
嫣然把銅鏡取來床邊,梅望舒攬鏡自照,鏡面里現出一張沉靜的面容,眉目如畫,眸光似水。
然而,姣好的美貌,掩飾不住眉宇間的蒼白病色。
梅望舒看著鏡子,眉心漸漸蹙起。
“這樣不行。”她喃喃道。
嫣然坐在身側,湊過去看銅鏡里映出的影像,安撫道,“面色是蒼白了些,顯出血氣不足之癥,妾身倒覺得好。過幾日謁見御前,圣上一看便知道大人病了,正好早些放大人回來養病。”
梅望舒抬手摸了摸自己失血泛白的唇色,“不是。我的意思是,只是氣血不足,病得還不夠重。”
她抬起頭,四下里打量一番,目光最后落在緊閉的門戶上。
“把門窗都打開,讓風透進來。”
嫣然大吃一驚,“這、這怎么行原本身子就不好了,再沾染了風寒”
“正好大病一場。”梅望舒冷靜地道,“過幾日便是臘八節,我打算進宮謁見,讓圣上親眼見到我的病情,心生不忍。我再當面懇求一番,想方設法讓圣上準了我的請求,回來閉門養病。”
嫣然神色微微一動,“閉門養病”
“嗯,閉門養病。年前,官場來往的同僚一律謝絕,過年時也不走動。等開春之后,病還是不好,將朝廷事務一樁樁地移交出去,再以病勢沉疴的名義,上書請辭,歸鄉養病。”
昏暗斑駁的燈火下,梅望舒輕聲說起未來的打算,
“時間拖得久了,最開始的驚詫懷疑就會變成理所當然。到時,御賜的宅子留著,家中細軟慢慢地裝箱,和京城的親友故舊一一告別,所有人不會有任何疑問,最后拜別御前,遣散家仆,帶著你,常伯,安安穩穩地歸鄉養病。”
“若是計劃得當,圣上恩準,今年便是你我在京城度過的最后一次寒冬。”
嫣然倏然捂住了嘴。
大片淚水涌了出來。
“大人”她的神色震驚而喜悅,其中又夾雜了一絲惶惑。
仿佛久困黑暗之中的囚徒,眼前突然現出光亮。
她激動地聲音發顫,“大人果然開始籌劃了我們、我們真的可以離開京城”
“我們可以。只要一步步籌劃起來,一步步的病勢沉疴,圣上和我多年的交情,不會眼睜睜看著臣下重病受苦。他會同意的。”
梅望舒把熱茶杯放回床頭小桌,溫和地催促,“嫣然,去開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