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欲言又止,瞥了眼水波蕩漾的池面,
“都裹了那么多年了,突然拆了,大人你,就不會覺得難受不習慣”
“不習慣是必然的。”梅望舒低低地慨嘆,
“就像前幾日在主宅那邊,虞家五哥過來跟我行禮問好,他一個長揖過來,我本能就想起身回他揖禮。好容易才按捺住了。”
說到這里,閃過無奈神色,“不習慣又能如何只能在無人處多練練女兒家的福禮了。”
嫣然忍著笑,“動作言語的習慣,刻意注意些,倒也容易改。但大人的身子都裹了十年了,前幾日還在抱怨肚兜不好用。妾身就做主,多做了些貼身裹胸的細綾布來。”
梅望舒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無奈的神色更重了幾分。
“十五歲就開始裹,十六歲上京,這都多少年了女子婀娜多姿的身段,都靠十五到二十那幾年養起來。我那幾年卻硬生生裹著不瞞你說,雖不至于一馬平川,但穿戴起肚兜來,總覺得空落落的。”
“就算大人以后想要一直裹著,也是可以的。”嫣然道,“我們家里又不缺那點細布。”
“繼續裹著,”梅望舒失笑,“豈不是要平一輩子。”
兩人笑了一陣,放小了聲音,低聲嘀咕了幾句。
“若是能早幾年返鄉就好了。”嫣然嘆息,“妾身聽說過豐胸的秘方,十幾歲的女子,每日多喝羊乳,食用木瓜,據說成效極好。只可惜大人在京城耽擱得太久,如今就算仔細調養著,錯過了關健的那幾年,確實是事倍功半。”
“早幾年其實就想要退了。”梅望舒趴在池邊,懶散地以指尖撥著著水面,
“我梅家雖然不算富甲天下,卻也能衣食無憂。父親,母親,都在家里,年年催著我回來。”
“還有虞五公子。”嫣然促狹地加了一句。
“他人品未知,先不算。”梅望舒輕聲道,“我梅家有資財,有仕途人脈,少不得招人惦記。再看幾個月,若虞家那位是個惦記著升官發財的庸碌男子,我便退了他家親事,另尋個贅婿。”
嫣然嗯了聲,“女子的終身大事,是要多看看。”
輕緩溫熱的水波,令人身心舒適松懈。梅望舒趴在池邊,回想起十年京城歲月,露出懷念的神色,
“最初是局勢兇險,不能走;后來是與京城里的親友相處得久了,感情甚篤,不舍得走;最后是圣上那關不好過,不敢貿然地走。兜兜轉轉,拖延至今。”
低頭望了眼蕩漾的水波下,不無遺憾。
“拖延了幾年,徹底沒了胸。”她嘆氣,“圣上誤我。”
嫣然一陣無語“咱們都回家鄉了,還一口一個圣上呢。依我說,要不是宮里那位不放人,硬生生把大人拖著,大人也不會在京城落下一身傷病地回來。”
嫣然小聲嘀咕著,“狗皇帝。”
梅望舒“”
嘩啦水聲響起,她從水里探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來,就要去捂嫣然的嘴,
“話不能亂說。當心隔墻有耳。”
“都在臨泉縣外幾十里了,荒山野嶺的,除了山里那群猴子,還有誰聽得見。”嫣然咕噥著,
“我偏要說。大人一心一意替宮里那位籌劃,他卻差點抄了咱們的家。狗皇帝。”
梅望舒“”
想起去年臘月在京城莫名遭遇的刁難,還因此拖累了葉老師,梅望舒嘆了口氣,不再阻止她,趴回了池邊。
“行了嫣然。有些話,心里想想就好,別說出來。”
“大人就是心思太重,什么事都擱心里,悶得久了,心情沉郁,影響到身體,能不生病么。如果能把心里藏著的抱怨不平直接說出來,說不定就神清氣爽,精神煥發了呢”
輕緩的溫泉水聲,嫣然壓低嗓音嘀咕著,“荒郊野外的,四處沒人,大人罵一句又何妨。”
梅望舒莞爾,小心瞄了眼四處,四下寂靜無人,只有水聲陣陣。
她瞥了眼水面下的微微隆起,想想看十年辛勞,滿身傷病,胸都沒了,最后還得假死脫身
一陣心意難平,低聲罵了句,“狗皇帝誤我。”
“咔啦”門邊一聲顫抖輕響。
嫣然聽到聲音,并不回頭,抱怨道,“肯定是門栓又被風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