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言好語哄了半天,縮在床板邊上的刺猬縮得更厲害了。長手長腳縮成一小團,頭埋在手臂里,濕漉漉的烏發半遮了面孔,看在梅望舒眼里,心里泛起一陣酸澀。
她停止了勸慰說話,直接上了紫檀木架床,像從前有段時間經常做的那樣,模仿著對方的樣子,自己也蜷起身體,抱著膝蓋,緊挨著床板坐到他的旁邊。
再慢慢地伸手過去,撫慰地一下一下輕拍著對方肩膀。
被手臂遮掩的面孔,悶悶地傳來聲音,“雪卿。你來了。”
“嗯,我來了。”梅望舒簡短地說,“我來陪你。”
“雪卿,剛才沐浴的時候,我睡了一小會兒,做了個噩夢。”
“什么噩夢”
“我夢到,我們吵架了。爭吵得很兇,你不理我了。我下令,叫齊正衡搜了你的家,想逼你來找我。”
梅望舒輕輕拍打著對方肩頭的手頓住了。
對面的嗓音輕而沉,還在繼續陳述著噩夢,“后來你確實來找我了你來找我辭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京城,卻在半路上病死。我哭著去找你,但找到你的時候,已經遲了。”
梅望舒的手停頓了片刻,又繼續撫慰地輕拍對方的肩頭。
“怎么說是個噩夢”她輕聲問,“信原不記得去年的事了”
“去年什么事”埋在手臂下的面孔抬起來,洛信原露出思索疑惑的表情,
“我記得你去年辦差回京,我高興極了,命蘇懷忠去江邊接你。后來怎么了我怎么記不清了”
“后來的都記不得了”梅望舒垂下眸光,思忖了片刻,繼續安撫地輕拍著對方的肩頭,
“我給你帶來了十只江心洲活鴨,想給你賞玩幾日,你倒都燉湯給我吃了。后來我病了一陣,但臘八節那日,我還是慣例熬煮了粥帶入宮里,你,我,林思時,蘇懷忠,我們四人聚在一處吃了臘八粥。”
洛信原聽著聽著,側過頭來,黑黝黝的眸光盯著她,“我們沒吵架我們還好好的”
梅望舒笑了笑,輕聲道,“我們好好的。不過是個噩夢罷了。天色不早了,睡下吧,信原。”
她起身去桌前吹熄了蠟燭。
寢殿里的地龍太過旺熱,她把窗欞打開半扇,讓清新的雨后微風透進來。
借著微弱的星光,走回龍床前,掀開帷帳,準備替驚恐病癥發作的君王掖好被角,伴隨安睡。
這回,洛信原倒是規規矩矩地躺下了,半邊身子卻還是緊貼著床板,露出大半張龍床。
“往中間睡些,信原。”梅望舒催促著,“寢殿很安全。我在這里守著你。”
規矩躺下的洛信原卻掀起了被褥,滿懷期盼,“雪卿,你答應了今晚陪我睡的。你睡那么遠,如何陪我。”
梅望舒盯著那掀開的被褥,微微地皺起了眉。
這兩日回京,和發病的君王相處,不知怎么的,或許是當年的少年長大了,總有種不安的直覺。
無論洛信原怎么說,她不肯點頭。
徑直走到東邊靠窗那處軟榻,把備好的一床新被褥打開,躺了進去。
“我在殿內陪你,相隔不過幾尺,你說話我聽著。睡吧,信原。”
她抬手關窗,遮蔽了窗外透進的微弱星光。
眼前一片黑暗。
耳邊除了風吹過庭院的聲音,就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梅望舒這些天千里奔赴京城,舟車勞頓,心又時刻緊繃著,疲憊得很。剛躺下不久,呼吸便平緩起來,眼看就要進入夢鄉。
耳邊模糊地聽到了說話聲音。
“剛才那個噩夢”
洛信原在黑暗中開了口,“若是真的,雪卿辭官走了,會不會從此在家鄉惱我,恨我,再也不愿理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