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信原躺回床上,聽著耳邊悠長平穩的呼吸聲,唇邊帶著一絲細微的笑意,重新睡下了。
他墜入了深沉的夢中。
那是一個比伸手不見五指的寢殿還要更黑暗,更沉重的夢境。
半夜時分,梅望舒在睡夢中聽到一陣異樣的聲響。
黑暗寢殿里傳來隱約嗚咽。
另一人的呼吸聲繃緊沉重,偶爾短促地抽噎一下,不像是睡著了,倒像是半夜發病。
梅望舒從半夢半醒間猛地坐起,“信原”
她在黑暗里摸索過去龍床邊,摸到了臉頰,手背探了探額頭,又探了探呼吸。
洛信原在夢里哭。
不知夢到了什么,渾身的肌肉都繃緊,額頭滲出了冷汗,一滴淚水從眼角滲了出來,泄露出來的聲音不像是人哭,卻像是猛獸咽喉里擠出來的嗚咽。
梅望舒心里一沉,急忙點起那根兒臂粗的蠟燭,把人推醒了。
洛信原醒來時的眼神完全變了。
坐在床上,仿佛經歷了什么劇變,胸膛急遽起伏,眼神里飽含著絕望,痛苦和瘋狂。
在明亮的燭火下,愣愣地盯著身側的人許久,似乎終于意識到噩夢和現實,眼神里的絕望和痛苦才一點點地褪去了。
“信原,還清醒著么”梅望舒拿過一條蘸水的毛巾,輕輕擦去他額頭的冷汗,聲音里滿是關切和擔憂,
“可是又發病了需要叫些熱食進來么”
洛信原終于回過神來,自己把毛巾接過去擦著,回答的聲音明顯清醒,尾音卻還是帶著些幾分沙啞和顫抖。
“雪卿,我做了個噩夢。”
“我夢到滿山滿園的四時花樹,處處都是白綾,每棵樹上都掛著死尸。”
“我似乎受了傷,在下著大雨的黑夜里奔跑,一棵樹一棵樹地找你。翻遍了每棵樹上掛的尸體,都不是你。”
“后來,有人對我說,你的尸體已經被人收斂了,就葬在西邊宮墻不遠處的山坡上。”
“我半夜扒開了墳,掀開了棺木沒有尸體,只有一個骨灰壇子,一只珍珠步搖,一對珍珠耳墜。”
“我我”
洛信原說不下去了,猛地抓住了梅望舒的手腕,把她拉近,緊緊地抱住。
仿佛暗夜林中受傷的兇獸,踉蹌著回返家中,把頭顱依靠在最親近的人懷里。
一滴滾熱的淚滾落在她的衣襟上。
梅望舒在燭火下靜靜地坐著,眼角泛起一層薄薄的光。
“不過是虛妄夢境罷了。一切都過去了,信原。”
洛信原緊緊地抱著她,起先是個極依賴的姿勢,依偎了片刻,仿佛從她身上汲取了力量,改換了姿勢,改而把她抱在懷中。
擁抱的力道和這兩日玩笑般擁抱的力道又不一樣了,飽含著絕望后失而復得的慶幸,呼吸急促,越抱越緊,仿佛要把她緊緊揉捏入骨血里。
“雪卿。”低沉的嗓音里帶著無盡的依戀,“你特意回京來找我,你不會再死了,是不是。”
梅望舒被按在寬闊的胸膛里,完全動彈不得,眼看著君王噩夢后的情緒不對,沒有掙扎,輕聲安撫道,“是。我既然回京,就不會”
聲音忽然頓了頓,她敏銳地停下,反問,“陛下,我辭官回鄉之事,你都記得”
“我”洛信原噎了一下,沉默了。
明亮燭光下的兩個人,保持著擁抱安慰的姿勢,陷入一陣寂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