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奉詔去的卻是西閣。
位于皇城西南角的西閣,早些年梅望舒去過不少次。
地處荒僻,地勢又高,上下一趟都不容易。
洛信原幼年身為皇子時,上頭有個受寵的太子哥哥,天生的好相貌,宮里嬌養出的驕縱性情,對宮人呼來喝去,動輒打罵斥責,卻極會討好母親,得了母親的全部喜愛。
他自己卻像是照著模子反生出來的,性情倔強擰巴,嘴巴不甜,不會討好人,又因為出生時難產,幾乎要了母親半條命去,極不得寵,從小經常被母親責罰。
每當幼小的洛信原被責罰時,便會被人拎上西閣,在呼嘯的穿堂山風里,面對著暮色中的藹藹皇城,獨自待上一個晚上。
后來太子因為忤逆被廢,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不情不愿推了自己的幼子上位。
宮里所有人都以為西閣會從此封閉。
沒想到,元和帝卻極為喜愛西閣這處僻靜地。這么多年了,每當心境不定時,便會登上西閣,獨自憑欄,靜靜地遠眺一兩個時辰。
身為天子近臣,梅望舒當然隨駕去過西閣。
但她畏高,每次去了西閣,都只是待在室內,不愿去外面那一圈懸空步廊。
這次召來西閣,洛信原并沒有為難她。
銅鶴香爐吐出的繚繚紫煙中,玄衣行龍廣袖的天子坐在一盤下到中盤的殘局面前,指了指對面蒲團,吩咐她坐下。
“上個月,朕在此處獨弈時,接到了河東道發來的急訊,說你病入膏肓,性命垂危。”
洛信原神色看不出什么異樣,平淡談起上個月的往事,
“當時心急如焚,幾乎掀翻了棋盤。誰又能想到,短短一個月內,你安然無恙地入京來,你我安坐對面。”
梅望舒默然無言。
這次匆忙進京,徹底打亂了原本的假死布局,露出太多的破綻,再怎么遮掩也無用。
她端正跪坐于松草蒲團之上,面對平靜問罪的君王,俯身拜倒,極簡短地道,
“臣有罪。”
多余的一個字也不提。
對面的視線久久地落在她身上,卻并如她猜想那般落下雷霆之怒,只是極平淡地道,“知道犯下錯過,以后莫要再犯了。”
竟然就這么一句話揭過了此事。
梅望舒怔住。
昨日的試探,捅破了隔閡于兩人間的最后一層窗紙。
如今圖窮匕見,她已經做好了被追責問罪的準備,卻被出乎意料地輕輕放過,臉上不由顯出一絲驚愕神情。
洛信原看在眼里,低低地笑了。
“放你一馬,怎么反倒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輕松地調侃著,說到最后,卻露出一絲苦澀,“朕在你心里,難道就是窮兇極惡、趕盡殺絕的模樣”
梅望舒低垂的眸光抬起,微微笑了一下,露出唇邊清淺的梨渦。
“陛下仁德,臣感念在心。”
洛信原擺擺手,“別急著感念,罰你的事還沒說。”
他指向面前的殘局,“給你半個時辰。來,漂漂亮亮地輸朕一盤棋。”
梅望舒的目光落在面前殘局,略加沉思,俯身掂起一枚黑子,斟酌著落下。
“陛下的意思是,若是臣輸了此局,之前的所有事,便一筆勾銷了”
“所有事,一筆勾銷。”洛信原執起白子,隨意落于一處,“做錯了事先罰。等罰完之后,再論功行賞,賞你千里奔波,回京救駕之功。”
“白子落錯地了。陛下這般隨意亂下,臣豈不是輸不了。”
“能不能在半個時辰之內漂漂亮亮地輸一局棋,是你的事。至于白子落在哪里,是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