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貝勒這下是由衷地佩服起皇帝爹來了。“兒臣只是年少時一時興起,因著難度過大,轉瞬就將此事拋在了腦后。沒想到皇阿瑪私下里做了這許多準備,真是令兒臣慚愧。果真是空談誤國者多,唯有實干興邦啊。”
這句“空談誤國,實干興邦”撓到了康熙的癢處,尤其八貝勒的表情真誠,也是康熙爺好幾個月沒見到的了。別以為他不知道,老八和老十五一脈相承的機靈,看著氣氛不對,這幾個月聽到“乾清宮”三個字都能繞道走。實在躲不過去了,也是一副乾清宮地板上都是釘子的感覺。
康熙生氣歸生氣,但還是期盼真情的,現在這樣子就很好,于是老爺子忍不住多說了兩句“且正是要舉人才能來考這些雜科,才能保證此人基本的讀寫與人情往來是過關的。不然若是像武舉那樣,狀元連個大字都不會寫,難道官場就會承認這些人嗎朕還想讓文舉人考武進士呢。”
“皇阿瑪所說,需要讓考雜科之人有一定的經史基礎,兒臣認同。然而要求舉人是否太高了一些,兒臣本想著秀才就能考的。”
旁聽了許久的九阿哥這時候插嘴道“弟弟倒是覺得讓舉人考正好。八哥只想著舉人難考,漏掉了偏科的人才,卻沒想秀才太簡單了。底下那些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捐個秀才也是有的。還有秀才連經書的斷句都斷不明白呢。這種人要來作甚秀才是不能做官的,舉人卻是本來可以做官的,雖然前途有限,但文人圈里還是認同的。這些人考個水利科,原本沒希望中進士最多再五品官位置上終老的,如今有了向上爬的希望,不也算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兒嗎”
八貝勒被弟弟說服了。“小九說得對,是我想差了。”
康熙爺笑瞇瞇地看兒子們給自己打工,贊了一句“老九也長進了。”
于是事情就定下了,明年水利科進士的卷子,由八貝勒帶著靳輔去出,而算經科的卷子,由九阿哥帶人去出。“老九辦成了這件事,朕有賞。”
皇帝爹特意說的賞賜,自然不是簡單的金銀珠寶了。是爵位或者官職。于是九阿哥一下就亢奮了,拍著胸脯保證會把大清第一屆算學科舉的卷子出得漂漂亮亮的。
這個時候的九阿哥還不知道,年輕的他又被康熙爺給擺了一道,因為同樣的話,康熙爺對著三阿哥和四阿哥也說了。第二年正月底的時候,穩坐釣魚臺的皇帝爹就收到了兩張算經考題,一份來自三阿哥,一份來自九阿哥。而同樣的,還有兩張水利科的考卷,一份是八阿哥帶著靳輔出的,還有一份是四阿哥帶著十三阿哥出的。
許久沒有進宮的明珠被叫到了康熙爺跟前,而這四張來自皇阿哥的考卷就被攤在了他的面前。“端范納蘭明珠的字啊,來看看皇阿哥們出的考卷。前些年讓你去看市面上與水利和歐羅巴算學有關的書,如今到了考校你的時候了。你來評評看,哪一份寫得更好些”
萬萬沒想到,私底下替康熙爺物色理工科人才的,赫然是已經被雪藏多年的納蘭明珠。
如果是任何一個皇子阿哥知道了這件事,都會驚呼皇帝老爹你不怕加在老大一方的籌碼進一步失衡,奪嫡之爭越來越劇烈嗎
然而康熙就是康熙,只因在看人選人上,明珠最合適,所以說再次啟用,就再次啟用了。不需要經過朝臣的商議,因為所謂商議勢必會變成黨爭的相互攻訐。但皇帝除了要平衡朝堂之外,也有著要建功立業,革新國家的政治理想。
而明珠,顯然也已經在私底下與康熙爺做出了約定和保證。
此時他接過面前的四張卷子,看到其中的編者中沒有一處寫著直郡王的名諱,也是神色平靜,仿佛幫著大千歲奪嫡已經是前塵往事了一般。“臣年老眼花了。”明珠摸了摸頭頂越發稀少的白發,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副老花鏡,“臣先看算經科的。”
康熙很優容地揮揮手,就有太監替明珠拿來一把椅子,明珠就顫巍巍坐下來,戴著老花眼鏡看卷子。他仔仔細細將兩份卷子都看完,才小心翼翼地收起老花鏡。
“三貝勒和九阿哥都是精通算學之人啊,皇上在教子一道上真是令人羨慕。”
康熙沒有理會明珠的馬屁“你覺得兩份卷子哪份更好呢”
“三貝勒應該是找了門人一起出卷,每一道都在算經上有出處,最多的是九章,也有九曹、海島上的,可謂名正言順。僅有一題不是從傳統經典里出的,也是摘自幾何原本。然而,太注重正統了,就難免顯得迂腐和死板。而算學是不能迂腐的。皇上要問臣哪一份卷子出得好,臣得說九阿哥的卷子出得好。勝在靈活實用,皆取自生活,用于民生,既有引經據典,也有推陳出新,便是讓臣賴出,也不能出得比九阿哥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