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鶴面無表情扶著額,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那就只有千葉來講了“大師兄要順勢自然,天下太平也好,亂世也好,興也好,亡也好,他皆覺得是事物發展的正理,沒什么好改變的。二師兄要隨波逐流,他不會主動尋求變革,天下大勢在何方,氣運在何處,他便襄助哪一方。而鶴師兄你,秉承的是人定勝天,你選擇的是你認為最恰當的,就算眼前有無窮無盡的艱難險阻你也會一力破除,勇往直前。”
“可我不一樣。”
千葉慢悠悠道“我認為根本不該存在什么霸權。能夠一言主宰人生死的,全不應該存在。所以,什么君王,什么皇權,都該被踩到腳底。”
“我知道這樣的理念過于劍走偏鋒,該為世俗所不容但你們從未道過我任何不是,也未說我有多異想天開,甚至曾真正為我探討過可行性只不過咱們誰都沒法說服誰。”
“世道已經亂了,這個時候不證道什么時候去”千葉說到最后還是笑開了,“所以啊,鶴師兄,看在我已長大的份上,放我去闖闖怎么樣”
澹臺鶴當真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注視著眼前的女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許久才慢慢道“所以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千葉眨了眨眼睛“我資助各地的反軍,除了那些愚蠢到極點的。”
天下知名的白羽先生剛壓下荒誕感又涌起來,恨不得打開她腦殼看看那里面到底裝了些什么。
褚赤已年近古稀,只不過他曾與千葉之父殷毅平輩論交,所以雖然彼此年齡相差懸殊,千葉還是喚他一聲赤叔叔。
雖說褚赤曾受酷刑,渾身骨骼與經脈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且留下了醫道與藥物無法修復的后遺癥,并且年歲已高,就算不曾重傷,體質與肌體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下坡路,但這位老叔叔依然是千葉所見過的最可怕的高手。
她倒是沒見過多少武者,可鶴師兄的劍術她天天見,高低深淺她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再加上褚赤因為身體之故,棄了過去使用的大刀,轉而使用更趁手的匕首之類小型兵器,所以不可避免地研究起身法與暗殺術,千葉不知道這位已經鉆研到了什么地步,但是在千葉身邊神出鬼沒數年卻不為白鶴山一人發現,就足可見端倪。
當年舅舅使用李代桃僵的法子將褚赤從獄中偷出來,前幾年一直在西津養病,舅舅本承諾徐氏會奉養他終老,卻不防后來他舊疾復發意外瀕死,對于這個疼寵到幾點的外甥女,連親生兒子都不能放心托付,只能無奈請求褚赤對千葉多加看顧褚赤對于千葉的態度也挺復雜。
雖說千葉正是他人生的轉折點,因為她而導致他后半生無比凄慘,但或許恰恰是在她身上付諸良多,必死的局又由于她舅舅而有了轉機,這種種坎坷下來,才叫他對她有了無法割舍的感情,所以在徐霆死后,他也就真正將自己當成了她的長輩,為她看顧殷氏財產,保她生命安全。
澹臺鶴跟著千葉來到西津。
本來以為她會回徐氏,沒想到她低調入城,壓根就沒叫徐氏知道自己已抵達的消息,只是差人悄悄去請她的表哥徐逍。
本來又怒她忽悠人,離開白鶴山時說得好好的去投奔徐氏,然后他猛然意識到叫她作出改變的原因是什么跟自己攤牌了,雖說自己還沒有答應,但她多了解他啊,就算他未開口,她心里也很清楚,他是贊同了的。
既然如此,她當然改變策略,不打算去跟徐氏周旋了。
澹臺鶴簡直無言以對,總覺得將她放出去猶如放鳥歸林,放魚入水,哪里還能抓得回來,更不用控制她怎么浪了。
待千葉與徐逍商談完后,委婉拒絕了徐逍去家看看的提議,澹臺鶴甚至聽到千葉拿自己當借口表示馬上要離開,徐逍自然知曉這只是種拒絕。
他父打小帶她離家,自是也有徐氏種種不是的緣故,單說他母就深恨表妹,族中也有受外界影響極深之人,視她為災星禍害,與澹臺門下對她的疼寵與愛護一對比,如果有可能,他覺得表妹恨不得永遠不回來,只是他手上還留著不少殷氏財產,當年奉父命幫著打理,現在表妹親自來討,自然要還回去,只是母親與妻子那頭,暫且還需瞞著。
“既然不留在徐氏,你待去哪里”澹臺鶴問她。
“不知道。”千葉確實沒想到,“大概會繞道北境往東去。”
她思忖道“南邊肯定是不能走的,康樂國攔在那,興州中州也不行,我怕有去無回先往北看看吧,如果有趣就留一陣,如果沒意思就跑去東邊,沿著衡州與臨州一路往下。”
她鶴師兄冷不防道“頂著這張臉”
千葉笑瞇瞇道“臉跟身份都是我的籌碼呀,鶴師兄,這天下亂得越徹底,越不負我禍國之名啊。”
澹臺鶴真不知是該打她,還是該打她。
“開玩笑的,”千葉收了笑,“火一旦點到會的程度,就無法控制了,我最厭惡失控,所以我會比誰都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