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親,大祁相國紀桓正危坐其間,目光投向遠處,仿佛在觀山景。
馬蹄聲已遠,席間幾位大人準備離開,紀桓卻仍然一動未動。顧淳風順紀晚苓目光看去,又折回視線看著她,表情有些戲謔
“怎么,今年你父親大人來了,不打算去茅舍了”
紀晚苓不知父親有否如愿看清他想看的,總想著能有一次目光確認,紀桓卻遲遲沒有看過來。以至于顧淳風這話說完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需要回答,轉臉望向淳風,神情微冷
“磊哥哥也是你兄長。怎么你說起茅舍半分敬意也無厚此薄彼,枉為人妹。”
淳風大怔,一來為對方這越來越尖刻的說話方式,二來,什么厚此薄彼,厚了誰薄了誰自己怎么就枉為人妹了
她既惱且懵,就要發作,突然覺得哪怕要罵,也得在道理上先占優勢。對于顧淳風而言,這樣的臨場思路實屬罕見,因為她不是能在氣頭上穩住心神的人。想來,是受了阮雪音影響
阮雪音能降住九哥,她心底是佩服的。佩服得五體投地。
于是壓住怒氣,努力關聯上下文,約莫有些明白,漾了假笑道“瑜嫂嫂可真會挑撥離間。我對三哥和九哥是一樣的敬重,三哥在世時,與我感情亦好,何來厚此薄彼之說真要用這個詞,我倒覺得適合瑜嫂嫂你。你說你薄了九哥這么些年,偏又入宮為夫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至于適才我提茅舍,戲弄的是你,與我三哥可沒有半分關系。”
這么一番話畢竟失禮,且有故意激怒對方的意思,因此她聲量極低,只紀晚苓、蘅兒和她身邊的阿憶能聽見。沒有外人在,那一聲聲的“瑜嫂嫂”便顯得諷刺味十足。
蘅兒聞言已是氣憤,扶著紀晚苓的手微微發顫。紀晚苓在儀態方面一向控制力驚人,此時也有些站不住,呆了半晌方道
“我多年來忍讓你,不過瞧你是被慣壞了的脾氣,不愿同你計較。如今你也到了出嫁年紀,依然蠻橫無禮出言不遜,君上對你寬宥,我作為嫂嫂卻不得不管教兩句。殿下,終有一天你將離開祁宮,離開君上庇護,外面的世界,不會這么輕易原諒你。”
顧淳風一時怔住。她當然明白這番話的重點在最后那句,揣摩片刻,揚了臉道“我是公主,大祁本朝唯二的公主之一,當今祁君陛下極愛護的妹妹,誰會不原諒我,誰敢”
紀晚苓見對方輕易便“著了道”,惱怒稍減,淺淺而笑,左手食指摩挲起右手指甲上明紅的蔻丹“有大祁公主這層身份,你大可以繼續肆意妄為,你夫家也多半會寬容你,但”她抬眼,望向淳風目光炯炯,“他們對你寬容,是因為怕;從君上到月姐姐甚至到我對你寬容,是因為整整二十年積攢的情分,是血脈相連,至親相護,是情。你覺得,這兩者的差別是什么”
這一波攻勢直說得顧淳風啞口無言,她腦中空白,呆呆道“是什么”
終于壓制住對方,紀晚苓有些滿意,不疾不徐道“差別在于,后者是暖爐,前者卻是冰窖。你生活的那個家,從夫君到公婆乃至所有人,是因為怕你,忌憚你身份,所以讓著你。這種寬容,你要來何用”她轉頭看往幾里外席間,父親已經離開,想來妥了遂放下心,繼續向淳風道
“殿下,歷來從皇族到高門世家,人人都活一個面子,你不喜歡我,不也因為我自幼秉承這套教導,令你反感所以啊,如果是我,過這樣的后半生也便罷了,有人怕總比被人欺要強。但你是一個不活面子活里子的人,與夫君這般相處,以身份壓迫他一世讓步”她頓住,眼看淳風已經完全傻眼,“這樣縱情恣意的人生,你還過得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