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夜總是寒風獵獵,哪怕關上車窗還沒有開動車子,晏何也能聽到外面呼呼嚎叫的風聲。隔著一扇車窗,她抬起頭怔怔地朝外看去,喝了酒之后的大腦混沌一片,只看到被深色窗膜阻隔的些許燈光,隱約可見她一開始走進的蛋糕店的ed招牌。
姐姐就坐在自己身邊。可這樣的認知并不十分清楚,甚至需要借助鼻息間熟悉的香氣才能感知真切。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大腦不再清醒,也許是因為姐姐對于自己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抵抗的蠱惑。
淡淡的柑橘香氣沒有今天剛見面時的清冽,反而像是與姐姐的體溫融為一體,溫熱著將自己裹挾。不知怎的,晏何又想起了那顆小小的青檸真的和姐姐的味道相似嗎她想,也許等到明天回家可以試一試。
姐姐貼心地打開了空調,暖風從右邊的出風口吹出來,吹得晏何右半邊臉熱熱的,連帶著兩只耳朵都紅了個透徹。身體是一點一點暖起來的,起先是心臟的位置、而后血液將溫度送往全身各處,最終溫暖了冰冷的指尖。
“你父母都不在家嗎”沈錦容問她。
晏何發誓,自己從姐姐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遲疑從自己按住她的手問能不能帶自己回家的時候。那雙透亮眼眸中的猶豫寫的太過清晰,像是無聲的拒絕。
“他們出差了。”晏何垂下眼眸,想要擋住眼中洶涌而來的水霧。她的鼻尖忍不住的酸澀,這股奇怪的酸澀和委屈來的毫無緣由。姐姐的遲疑在她的意料之中,卻不在她的臆想之內。
沈錦容抿了抿唇,還沒等姐姐接著說話,晏何就搶先一步說
“我找個酒店或者去朋友家住就好啦”
與其等姐姐親口說出拒絕的話,還不如自己從一開始就掌握主動權,哪怕是被拒絕也要體面地回應。
可是大腦里的想法和心頭的酸澀完全不在一處,她感覺到自己整個人仿佛在這一刻被分割成了兩部分,理智與情感、悲觀與堅定。
晏何低著頭,視線毫無焦距。心頭的委屈一陣一陣涌起又被強行壓下,如同洶涌波濤之上的一葉扁舟,不自量力地駛入深海、最終的結局也早已注定。
小朋友的語氣雖然是上揚的,可是沈錦容哪里聽不出來她聲音細微之處的哽咽呢當晏何說出那句“他們出差了”時,沈錦容微微蹙眉,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坐在家門口一邊寫作業一邊等家里人來開門的小女孩。
那個時候等了多久呢有人來為自己開門嗎沈錦容記不清楚了,但她想,她愿意成為那個開門的人。
“把安全帶系好。”沈錦容暗暗嘆了一口氣,抬手關上了導航,系上安全帶之后轉頭對晏何說道。小朋友垂著腦袋的樣子像是做了錯事,就連眼睛都耷拉著,可是露出的耳朵卻紅彤彤的,像是熟透了的石榴。
晏何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傷感,沒聽到沈錦容的話。
沈錦容已經打好火準備開車了,她右手虛虛放在方向盤上等著晏何系安全帶,等待的時候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皮質的方向盤套。見到晏何半天沒有反應,她心想,小朋友該不會是睡著了吧
她解開安全帶,深吸了一口氣,打算幫晏何系上安全帶。當她剛剛支起身子湊到晏何身旁時,方才還低著頭的小朋友像是有所感應,猛地抬起了頭。沈錦容被嚇了一跳。
太近了。
實在是太近了。
晏何的眼睛還噙著淚水,委屈巴巴的將落未落。姐姐就在她左邊不到十厘米的距離,早就超出了安全距離的范疇。倒車鏡上方的燈光昏暗,車內卻又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暖色調氛圍。
她的心中無聲地尖叫,姐姐右側的臉白皙而干凈,她胡亂想到姐姐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如果在右邊的話,自己現在應該可以看到吧
姐姐耳垂上的珍珠耳環如此觸手可及。晏何突然很想碰一下那顆小小的珍珠,她想,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夢的話,碰一下會碎掉嗎
晏何腦海中突然有瘋狂的念頭,此時此刻美好的如同自己臆想出來的畫面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是臆想、是幻覺、還是本身由藝術家創作出來的美好瞬間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話,那他能不能將時間定格在這一瞬間等到滄海桑田,等到時間盡頭,她們依舊如此相近。
她能聽到姐姐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姐姐的體溫。她看著姐姐的左手從自己眼前劃過,腕上的銀色表帶不知反射了哪里的光晃了一下眼。那片白光轉瞬即逝,如同那日在維也納時的吻像是幻覺,可又是真切發生的。
耳邊響起的聲音將晏何拉回現實,姐姐的手拉住自己右邊的安全帶,微微發力,安全帶擦過了晏何的肩膀,而后是胸口,而后是左腹旁的卡扣。“咔”的一聲之后,面前的溫度抽離開、消失了,只留下一陣暖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