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了有一尺半深,一塊布頭從土里露出來。須沐寒又繞著布頭刨了幾下把它完全挖出來,拎在手里。
那是個布袋子,她把它拎到東廂房,然后把里面的東西倒在了須秀林的書桌上。
十幾個大大小小的銀角子。
總共有二十六兩銀子,沐寒心里有數。
她平日里為了省燈油錢,就是在這擺個凳子做針線,銀子就踩在她腳底下;須秀林從沒想到自己女兒日日做活的地方還另有玄機。
這錢當然不是須沐寒自己賺的,她手藝一般,做鞋就是賺辛苦錢,須秀林每月給的家用初時還夠她支撐家里,可等后來她長大小寶也長大,須秀林給的銀錢卻還是那些,只夠家里半個月的使費,她賣雞蛋做鞋賺的那些錢,也就勉強夠補貼家里的日用開銷。
這是須奶奶留的私房。
當初她大哥丟了,家里發懸賞,她奶奶拿了四十八兩銀子,這不是小數目了,須秀林自然覺得母親過身后除了棺材本就沒留下私房錢是很正常的。
但須奶奶除了給自己留了二十兩的老衣錢還給孫女留了一筆嫁妝錢。
須奶奶是兒媳婦斷七那天夜里沒的,臨走前半個月左右,她可能是預感到了什么,有天須秀林不在的時候,她就拉著須沐寒說了好多話。
她一直在給自己的一對孫子孫女攢婚嫁資費,給孫子攢的四十八兩已經夠數了,取的是四平八穩的意思,只可惜她福薄沒能享上孫子孫媳婦的福。她又說那四十八兩已經拿去找孫子了,給孫女攢的嫁妝錢只攢到二十六兩,她原本也想著湊成四平八穩四十八兩的,如今還沒湊夠數,但她也沒給別人。她給誰攢的錢那就是給誰的,別人都不該動。
那天也巧。
是小寶滿月。
因著孝中滿月,自然也沒給辦滿月酒,須奶奶也病了很久了,人也昏沉了,但這個一世精明要強的老婦人也不該完全沒注意到那日是孫子滿月。
但她那天甚至一句話都沒提小寶。
她精神不濟,那天卻拉著孫女說了一下午的話,說了自己青年守寡的艱難,說了和獨子相依為命的時候,說了大孫子小時候,說了兒媳婦剛進門的時候,說了孫女以后該怎么辦,卻一句都沒提小孫子。
她是怨這個小孫子呢。
須沐寒能隱隱約約地猜到祖母的想法。須家連連出事,是她娘親命硬然而秀才娘子嫁過來十三年,須家一路順風順水,要是妨克,早該出事了。倒是這小孫子小孫子還在娘胎里的時候,大孫子就丟了,大孫子死訊傳來當天,小孫子就早產出生了;小孫子一落地,兒媳婦就撒手人寰了。
在須奶奶眼里,這個小孫子,須家現在的“獨苗”,才是克這個家的人呢。
須沐寒心里對弟弟倒是沒什么不好的想法。這個弟弟她抱身邊養了快四年了,她當初不過是一個七周歲的孩子,能堅持到現在,也和家里有個更弱小的小東西要傍著她才好活命不無關系。
人有的時候很奇怪的,處境艱難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輕裝簡行都很難跨過那個坎,但拖個只能帶累自己的累贅卻反而能咬牙邁過去了。
她對小寶的感情,也不比她對早夭的大哥差多少了。
如今拿了奶奶給她留的嫁妝錢去保以后會留給小寶的田地,也希望奶奶別生她的氣這也是須家最后的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