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顧雷渾身無力地垂著手,正呆呆游蕩在空曠無人的黑暗街頭。
他臉色極其蒼白,極其虛弱,也極其痛苦。
他想起來了。
他終于想起來了。
豈止是一歲到兩歲間的記憶呀
他有記憶的時間比普通龍人還早,他一出生就擁有較強的記憶能力
別說是杰爾夫那罕見的笨手笨腳、手足無措的木訥模樣。
就連那個女人,連那個其實不能說特別漂亮,性格還特別倔、有點臭的母親,連她對自己特別溫柔、特別愛護、也特別愧疚的模樣,他本也該記得一清二楚。
那本該是特別溫暖、也特別彌足珍貴的重要記憶。
但由于里面不可避免地摻進了,太多太多,那時才出生不久的他無法理解的、更無法承受的誹謗、屈辱、痛苦,以及好像流不盡的、母親的淚水。
他這才不得不把那段不堪忍受的痛苦和幸福回憶,徹底封印起來
直到今天,直到他今天再度回到這個曾孕育出他的地方,直到走過一個個曾和母親一起走過的,充滿溫暖快樂和鉆心之痛的地方,封印才被強力的刺激暴力破除。
此刻,一大段又一大段的回憶正像完全沖垮堤壩的滔滔洪水般,從顧雷腦海深處瘋狂涌出,攪亂他那異常冰冷平靜卻也異常狂暴黑暗的靈魂之底。
而在記憶的滾滾黑暗亂流中,那個絕不該被遺忘、卻已被顧雷既無意又刻意地遺忘了整整15年的溫柔人影,終于再次款款走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栩栩如生地對他說出一句令他不禁熱淚盈眶的話來
“孩子,你長大了呀”
是啊,他會毫無條件地信任杰爾夫關于母親的描述,正是因為他潛意識里完全清楚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以及,有多么偉大和無私。
但是,伴隨著終于能和母親重逢般的極度喜悅、極度愧疚、極度依戀和極度的愛一起出現的,還有那時一同被封印進來的,極度的無奈、極度的憤怒,以及,極度的憎恨和殺意。
這些至暗的情緒也正瘋狂涌出,轉眼就漩渦般霸道地擠滿他的整個心房。
顧雷馬上痛苦到無力,偏偏那都無力到無法抬起的頭部,卻又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痛徹心扉卻仇恨無比的沙啞嘶吼
“殺”
那恍若惡鬼修羅般的恐怖聲音,連下水道里的老鼠聽了都心膽俱裂,皆正奪命狂奔,本能要遠離那比下水道里的病菌毒液更恐怖的深沉黑暗。
顧雷垂下的雙手像獸爪一樣張開彎曲,長長的指甲像墨一樣漆黑,正青筋暴起。
那是在他初出生時就被銘刻進靈魂深處的,最單純亦最無法稀釋的宿命之暗,原初之暗。
他本就是被滅世意志選中的混沌與黑暗之子,一個特別的黑暗節點
“楊威,我要把你弟弟的骨頭塞進你的嘴巴、塞進你的肚子,再將你碎尸萬段、挫骨揚灰”
即使現在他已成長成熟,可當他再度翻開那段陰暗無比、痛苦不堪的回憶時,他依舊無法釋懷,他內心的怒意殺意、黑暗和混沌,反愈發漆黑稠粘。
他不禁在心底再次質問自己,也是再次質問世界
一個單親媽媽和一個才出生的嬰兒,他們只是想簡單的活下去,他們有什么錯包容他們有那么難嗎
然后,他馬上就知道
顯而易見,不見得吧
盡管從回憶中看,他剛出生那陣子卡繆拉共和國依舊很艱難,物資很匱乏、物價也很高,可不止是共和國政府,就連吳家和其他非政府公益組織,也都在努力地救濟有需要的他們,救濟當初像他那樣貧困的兒童。
加上母親原就那么要強、那么優秀,不管怎么說,母親和自己都不該過得那么艱辛。
那為什么為什么世界對他們還那么苛刻為什么記憶中的母親還會那樣難過、痛苦、無助和自責為什么自己的母親最后會被逼死
顯然,除死亡外,還有什么能把一個深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和孩子,徹底地、永遠地,分隔開呢
是什么是什么讓那么爭強好勝、那么優秀、那么美麗強大的母親一次次地低下倔強高傲的頭顱,卻依舊一次次地失控哭泣
是誰是誰讓母親把愧疚自責的淚水一次次地滴在自己最愛的孩子臉上
顧雷貌似平靜,內心卻在止不住地發出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是誰是誰干得我要殺了你們
而很顯然,正是那些不僅罵母親不守婦道、還動手教訓他們孤兒寡母的云夢人,正是他幼時那尖酸刻薄、頻頻蓄意刁難的薩族女房東,正是那恬不知恥、居然還想趁火打劫的楊威。正是
實在是有太多的人,也有太多的惡意,他數都數不過來。
反正,正是那樣一個個對母親抱有偏見、惡意、甚至屢屢出手刁難的人,把他的母親逼得那么辛苦難過、那么崩潰無助、那么走投無路
毫無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