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誰前腳剛得了個兒子,覺得自己雄風依舊,還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結果就發現,下面那些臣子已經準備擁立幼主了,乾元帝又不是什么糊涂人,心里沒想法才怪甚至,乾元帝心里頭還對太子生出了一點憐惜之心。乾元帝很明白,那些人之所以投機,不是因為太子不好,而是因為他們之前沒來得及上船,與其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也是當年呂不韋開了個壞頭,搞了個奇貨可居的說法,以至于到了后來,許多在政治上有點野心的,都會覺得從龍奪嫡是個捷徑。只要賭對了,那就是一本萬利。就算是錯了,實際上也未必就滿盤皆輸,實際上歷朝歷代,真正會對奪嫡失敗者趕盡殺絕的其實不多,很多時候,倒霉的是奪嫡的皇子,最多加上他們的近親什么的,牽連并不會太廣。
乾元帝自個也熟讀史書,甚至都不需要再往上,先帝時候,他那位太子兄長何其受寵,先帝簡直是將路都鋪平了,最后呢,太子居然在賑災的時候染病死了。先帝之所以后來將一干奪嫡的兒子殺的殺,關的關,也是因為發現太子的死,其實背后也有有心人的推動,別的不說,太子出行,甚至還有兩個御醫隨行,一切保護工作都做得很好,太子自來身體也很好,那次的瘟疫,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別嚴重的毛病,只要醫藥足夠,多半都能救回來,之所以先帝允許太子代自己出巡賑災,也是因為那次的災情其實沒那么嚴重,所謂的瘟疫也就是局限在小范圍內,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將得了疫病的人給封鎖了起來,太子就算是再傻,也不會真的親身犯險,跑到有疫病的地方,結果呢,偏偏太子就得上了。
乾元帝對這個太子兄長還是有一定印象的,這位是真的被一幫大儒教導出來的好人,溫文爾雅,為人寬仁,那真的是個好人,自己那時候母妃失寵,自己也就是個小透明皇子,小時候有一次受了欺負,被先太子遇上了,他還將自己帶到東宮好生撫慰,又送了自己不少東西,可惜啊,好人不長命先太子就是太好了,以至于大家對太子都沒什么敬畏之心。先帝雖說看重先太子,但是對先太子的寬仁也多有微詞,畢竟做皇帝的人,一味寬仁,可不是什么好事。像是宋朝的仁宗趙禎,這位寬仁到當皇帝都能唾面自干,結果他得了什么好下場好不容易生了兒子,結果都夭折了,活下來的女兒本來都跟夫家和離了,就因為那些大臣幾句話,又讓兩人復婚,結果仁宗活著的時候還好,仁宗一死,繼位的英宗就翻了臉,他原本是因為曾經被仁宗收養為養子,才得以繼承皇位,但是他也搞了一出大禮議出來,不認仁宗,而是要奉自個生父為父皇,對仁宗尚且如此,對福康公主自然更沒什么好說的,要福康公主不能因為自身的身份放棄孝道,讓她以兒媳婦的身份侍奉夫家,當年都鬧翻成那個樣子了,如今看著公主沒了靠山,李家人還有什么顧忌呢福康公主被夫家虐待,以至于衣服被子上都是虱子,冷得不行不得不自己燒火取暖,結果將自己燙傷,最終在貧病交加中抑郁而亡。換做是漢唐時節,這等駙馬,早被皇帝將一家子砍得干干凈凈,最后李瑋居然僅僅是被貶官,后來還遇赦回京,加官進爵大概除了那些亡國公主,少有公主能比這位福康公主憋屈郁悶了。
如今乾元帝難免將對先太子的一些感情代入到了徒景辰身上。實際上,若是先太子順利登基,以他的性格,說不定這朝堂上真的是“眾正盈朝”了,起碼大臣宗室日子都好過,但是,即便是先太子這樣的好人,依舊有許多人懷有不臣之心,這才導致了先太子的死亡。徒景辰是乾元帝一手教養大的,他性子可不像是當年先太子那般,其實對于下面的大臣是一直存著審慎態度的,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是原本就是站在東宮立場的人還好說,其他那些人,自然覺得太子不符合他們對下一任皇帝的要求,所以自然想要另起爐灶。
之前雖說徒景平、徒景寧他們也不安分老實,但是乾元帝冷眼看著,這幾個兒子其實翻不出什么大的風浪來,他們甚至一直沒抓住重點。但是如今發現居然有不少人悄悄瞄上了剛出生沒多久的徒景鈺,乾元帝頓時就明白這些人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乾元帝并不昏聵,他對珍妃更多的是見色起意,感情肯定是有一些的,但是要說會為了珍妃廢儲,起碼到目前位置,乾元帝還沒這個心思另外就是,乾元帝也不覺得甄家有這樣的野心,乾元帝做了這么多年皇帝,有的時候甚至是有些自負的,珍妃就是個小女人,只知道依附自己,奉承自己,她能有什么想法。至于甄家,要不是自己,甄家又算得了什么,因此,乾元帝如今的想法很簡單,他想要借著這個機會,看看朝堂上有多少人就想著投機取巧,還有就是,希望借此再給徒景辰上一堂課,好好磨礪一下。
因此,對于外頭的這些事情,乾元帝只當做什么都不知道,無非就是一幫見風使舵的奉承寵妃罷了。這也給了許多人一個錯誤的信號,大家見乾元帝沒什么反應,雖說不至于愈發變本加厲,但是背地里各種小動作也多了起來。
東宮這邊,徒景辰正在看史記,這是風瑜讓柳芾帶進來的,在史記外戚世家那一篇夾了一張書簽,徒景辰打開之后,就看到了一句話“景帝嘗體不安,心不樂,屬諸子為王者於栗姬,曰百歲後,善視之。栗姬怒,不肯應,言不遜。景帝恚,心嗛之而未發也。”
雖說說的是栗姬,實際上這在太子身上也是一樣,要是皇帝覺得自己死了之后,太子不會善待自己其他兒子,那么,除非這個皇帝一點都不在乎什么骨肉親情,否則的話,絕不會傳位給這樣的太子。所以,徒景辰即便是覺得徒景鈺礙眼,還得捏著鼻子繼續做一個好兄長。
其他皇子也就罷了,徒景鈺是珍妃的兒子,乾元帝如今對珍妃如何,大家都是知道的,子憑母貴,母親得寵,乾元帝自然不可能忽視這個兒子,乾元帝喜歡這個兒子,徒景辰就得表現出對這個弟弟的喜歡,哪怕乾元帝死了之后你想要將這個弟弟直接送到皇陵給乾元帝守陵,但是乾元帝活著的時候,你就得好好對這個弟弟。當然,也別跟李泰一樣,說出什么殺子傳弟的蠢話。
徒景辰放下手里的史記,他之前看得更多的其實是資治通鑒,史記因為是比較早的史書了,所以只是稍微翻過一遍,如今看到這一節,徒景辰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沉吟了一番,他將書放回了書架上,看了看天色,然后吩咐身邊的貼身太監李盛“時候不早了,去后頭吧”
李盛躬身應了下來,先是對外頭使了個眼色,外頭伺候的小太監立馬就小跑著往后院傳話,等著徒景辰起了身,李盛已經拿好了斗篷,幫著徒景辰系上,這才低眉順眼地跟著徒景辰往后院走去。
太子妃也就是早了一點知道徒景辰要來,這些日子以來,徒景辰其實大半時間都待在前頭書房,太子妃知道徒景辰要來,也是趕緊叫人去廚房多叫幾個菜,結果前腳才傳了話,后腳徒景辰就來了。
“殿下今天來得倒是早”太子妃走過來親手幫著徒景辰解開斗篷,叫人拿了熱帕子給徒景辰擦手擦臉,口中說道,“之前叫膳房那邊準備了個鍋子,殿下可還要吃點別的什么”
徒景辰對于吃食什么的倒是不看重,他隨口說道“那就吃鍋子吧”
見徒景辰有些心不在焉,太子妃也沒再多說什么,而是跟著徒景辰一起坐了下來,然后問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徒景辰想了想,問道“十二弟那邊再過些日子就是百日了,可曾將百日禮準備好了”
太子妃頓時有些愕然,雖說距離洗三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但是離滿月也不過是半個月光景,東宮給的滿月禮其實已經比較重了,畢竟當時就考慮到珍妃正得寵,所以,太子妃當時準備禮物的時候,那是半點都沒有怠慢,給的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而且距離百日還有近兩個月呢,怎么現在就說到這事上了。
徒景辰見太子妃神情,也知道自己這會兒其實是有些心亂了,他露出了一個苦笑,嘆道“不管怎么說,回頭十二弟那邊百日禮再厚三分吧,父皇如今喜歡小兒子,我這個做兄長的,自然得對這個弟弟多上心”
太子妃心里也是暗嘆,尋常人家,就算是寵妾生了小兒子,嫡出的兄長稍微表示一下也就罷了,結果到了皇家,這事就復雜了。皇家明面上是天下表率,按理來說應該是最講規矩的,結果實際上卻是最不講規矩的,普通人家給庶子一點家產打發出去也就算了,甚至不給,大家只能說是長輩苛刻,卻并不觸犯什么律法。可是在皇家,庶子那也是皇子,那也是有繼承權的
不過,太子妃還是點頭說道“我明白了,回頭我便擬了禮單,讓殿下過目”
徒景辰也是點了點頭,說道“那就這樣吧還有,對其他那些還在宮里的弟弟妹妹們,咱們也不能忽視了,多照顧一點吧”這么一說,徒景辰只覺有些頭疼,這些年幾乎年年都有皇子公主出生,也就是這幾年乾元帝專寵珍妃,后宮才沒了別的消息,如今沒出宮的還有兩位數,每個都要照顧,這也是一筆開銷,以后再有別的皇子公主,光是每年搭在這些事情上的禮錢,就不是個小數字了,以前徒景辰還覺得自己有錢,如今是真覺得自己大概要破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