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論催什么事情,就是打定主意了,催也罷,逼也罷,哪怕繞過父皇去跟祖母請懿旨,也得把這事兒定下。
這驢脾氣
太子晏少祺哼了一聲,沒法兒說他。
十天前
他繞過父皇去請了祖母懿旨,全城大肆捉拿反賊,就已經惹父皇不快了;之后又一力支持二弟斬殺倭使,氣得父皇拂袖退朝。
這之后,太子已經十天沒能進去過養心殿了,老太監苦著臉把他截在了門口。
詹事府和東宮一群舍人心慌得厲害,怕父子二人因為這事兒疏遠了。
晏少祺自己不急,他更怕弟弟惹惱父皇,苦口婆心叮囑他“父皇這幾日的脈案我看過了,是郁結于心,你今日不要當庭頂撞,去御書房議事的時候再慢慢磋商。”
晏少昰“皇兄說得有理。”
太子還是不放心他,他這弟弟,平時還有個藏鋒的樣子,唯獨在父皇面前杠著一根筋,一身的反骨都刺剌剌長著,有時候別住勁兒了,那話說的,像是成心往父皇眼里戳。
他一個哥哥操的是老娘心,三思之后,太子又改了口“還是由大理寺開這個頭罷,你什么也別說,安分等著,別觸父皇霉頭。”
晏少昰笑了聲“勞累皇兄安排。”
他們親兄弟二人,一個住宮里,一個住宮外,每天朝會上碰個面兒,在坤寧宮請安的時候碰上了,說話都是拿捏著分寸的。人前活脫脫演繹了一出“兄弟之交淡如水”。
天家與世家十分的有意思,皇子們要是你死我活地奪嫡,世家罵著“亡國之兆”;可天家太團結了也招他們不滿,除了外祖家,滿朝上下大概沒幾個盼著他們親兄弟同心的,一旦同心,下一個受打壓的就是累世公卿。
人前養成習慣了,到了人后,一時半會兒還掰不回來了。一個娘肚子里出來的兄弟,做到這份兒上,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初五就初五罷,你這急脾氣。”太子朗聲笑起來,催他“快吃,今兒又得站一上午。”
等他們用完了朝食,天才剛剛見亮,從仙樓上遠遠能望到明黃御輦從西頭來了。午門上的大鐘鳴響,百官踏上白玉階,從掖門進御道,動與靜全是天家威儀。
朝會上,大理寺果然最先開頭,問起了倭使該如何處置,都察院御史順勢而上,咬死斬刑不放
。
老臣們多數溫吞,要等倭皇回牒;武將主殺,說東夷沆瀣一氣,提議徹查理藩院中的所有東夷小國,不如直接借此事為由,率兵去平了蝦夷幾國。
太和殿上又嚷成了好幾派。
這事兒十天前已經議過一回了,說不出什么花兒來了。文臣思慮重,武將莽夫多,嚷著嚷著,文帝聽煩了,一揮袖示意禮官唱肅靜。
可他這一揮手,長袖帶住了龍案上鋪的金黃繡布,竟連累桌邊擺的鉤筆架、御筆、鎮紙滾了一地,乒鈴乓啷幾聲狠狠砸在玉階上,在頂高屋闊的殿中極刺耳,回音半晌不絕。
有太監立刻跪下,膝行著去撿。
太和殿上一下子鴉雀無聲,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伏地山呼道“皇上息怒”年輕臣子膽兒小的,竟哆嗦了起來。
文帝先是愕然,隨即失笑,索性不解釋了,道“繼續說。”
前頭的老臣都垂低了眼,竟不吭聲了。文臣不吭聲,連剛才滿口要請兵去平叛的武將們也不說話了。
只有殿后首站著的幾位新臣仍舊慷慨激昂地講著,都是飽學之士,引古論今,從國家大義一路講到了幕府野心,言如針刀,刺得很準。
分明是幾個肩不足一掌厚的文人,渾身卻都披了鎧甲似的,仿佛君王一聲令下,就能沖上前拋頭顱灑熱血去。
哪兒冒出來的這幾個莽脾氣
文帝打了個恍兒,沒想起來。
他學先祖設日朝會,每天勤懇上朝,十年里不敢怠政一日。又怕這殿上站的人少了,叫他閉目塞聽,便讓京官四品以上的全來參加朝會。
人太多了,站在最后頭那兩排的面孔就記不清了。
清早日光不盛,擦著挑檐斜射入殿里,只能照亮殿尾那半邊。于是偌大的金鑾殿,像是被這光割裂成了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