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聽進去了,他專注聽人說話的時候,眉眼總是平沉的。
江凜退而求其次“那就與西夏和金南開放互市。今年關外大旱,整個漠南糧食都不夠自足,他們都缺糧。”
“市點沿著咱們的邊線設,支開兩翼,再做個十面埋伏陣,咱們的敗兵通道取在受降城若北元騎兵來劫市,來的是小股游兵,則雙翼合口,叫他們有來無回;遇大兵壓境,立刻退守內關不出,以糧食重利誘得西夏和金增兵,解兵臨城下的死局。”
“要是西夏和金通通反了水,也不必慌,赤城三面環山,整個關口就那么大,叫他們攻,漫山上架設弩箭和火炮,封口就成陽關陷之局,不計火炮損失,死守內城門,叫云中府來援,云中離赤城百二十里,急行軍三日就能到云中是哪一位將軍在守”
他語速飛快,連沙盤也不看,溝壑全在腦袋里。甚至還沒人出聲質疑,江凜自己已經從各個角度去反證了,推演一步,考慮十步。
兩位裴先生都木呆地坐著,半晌沒醒過神。
江凜不知道他們在迷瞪什么,以為他二人是沒聽懂,起身“我拿沙盤演示罷,蒙軍從關口”
隔了一下午,他那倆手腫得更厲害了,唐荼荼瞧他要動手,立刻瞪了江凜一眼,自己彎腰,要替他撥棋子。
才一伸手,唐荼荼怔住了。
二殿下那只玉琢般的手已經把兵旗推到關口去了,唐荼荼動作疾,反倒把自個兒的手背貼上去了。
一片玉沁沁的涼意,透過相觸的那一小塊皮膚傳給她。
她恍了一絲兒神,他手怎么能這么涼快,這也是習武之人的妙處么
意識到自己跑偏了,唐荼荼忙縮回手來,順嘴溜出一句“得罪”。
晏少昰叫她這聲“得罪”逼皺了兩條眉,指尖捻著一枚一枚棋子,慢騰騰地推到了關口位置,慢得讓兩位裴先生心生惆悵。
倆加一塊百來歲的老頭子,聽他倆拌嘴。
晏少昰“你還不回去睡你聽軍防有甚用”
唐荼荼叫他這“無用論”說得有點不服氣,也不敢頂他,坐回椅子上咕噥“我用心聽,總能聽懂一二的。”
二殿下今晚看她不順眼似的,又是涼颼颼一句“術業有專攻,老天爺沒賞你這碗飯,不必費這腦子。睡去罷。”
唐荼荼不理他,一閑下來餓得慌,她輕手輕腳地去凈了手,把那盤子水果挪到自己面前,拿起母親給帶的零嘴吃,填補了今晚的宵夜。
西瓜甜瓜配崩豆,別有一番滋味。
幾人的交談聲里,她坐在一旁咯嘣嘣,咯嘣嘣,咯嘣得裴老先生都走了神,頻頻瞧了她好幾眼,笑道“丫頭給我也來點。”
唐荼荼也不吃獨食,把冰鑒里的水果和零食全分了,一人一盤子送到各人面前,做起了丫鬟的活兒。
她倒是懂事,水果先尊老給了兩位裴先生;再惠親遞給了江凜,為方便他那手,還拿勺子把切片的瓜肢解成了小塊。
晏少昰才剛展平的眉又蹙起了峰。
唐荼荼端了一滿盤,帶著點猶豫地雙手捧上來,一瞧見他這鎖眉的樣子,她立刻做了個恍然大悟的“噢”嘴型,又把那盤子水果零嘴端走了。
晏少昰“放下。”
唐荼荼“殿下也用宵夜嗐,你瞪我一眼,我還當是嫌我多事兒呢。”
她雙手捧到他面前的,自覺客氣尊敬得不得了,二殿下卻連吭都不吭一聲了。
一盤子冰過的水果,放到碎冰融水、再到蔫巴了,他也沒動一下。
唐荼荼聽了半宿的軍事,前頭說得淺顯易懂,她還能跟上;后邊各方都來了興致,推翻沙盤重新擺,將最近兩年關外的大戰全拿出來一一分析。
這幾年,金、西夏、與還沒聯合的蒙古各部,再加一個攪屎棍子一樣的西遼后主一群蠻夷,仗打得如兒戲,統兵之后呼啦啦地沖過去,一陣雨雪、一股散兵襲來,立刻作鳥獸散。
光是各國皇帝、有名的大將和漠南十幾個部族的名字,唐荼荼都如聽天書。
聽到后來,她滿耳朵就只能聽懂“騎兵”、“步兵”、“東南西北”,這么幾個詞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