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南苑的布防本就是二殿下負責的,可天子營帳周圍不歸他管,隨駕的兩千近衛軍由金吾衛將軍調度,將皇帳守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非皇上有令,誰也不能近。
奏本還有幾本沒批,文帝又寫了一行字,到底是落了筆。
“傳他來。”
晏少昰被喊來時,頭上的汗還沒落,他就手把馬鞭扔給了外頭侍立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再瞧二殿下,他已經闊步進去了。
臂甲、腿甲裹著他精健的四肢,手上挽弓用的玉韘扳指也沒脫,一身剽武氣質,他來這南苑,像是顯露了天性了,剛從校場上下來,渾身熾熱的銳氣收也沒收,就這么進去了。
“父皇找我什么事”
影衛低聲又陳述了一遍。
晏少昰立刻了然,笑道“那是奉父皇旨意去北境畫圖的兩位裴先生,還有一個少年,父皇親點出來的小神童天津考生蕭臨風,父皇可記得他昨兒摔角時出盡了風頭的那個。”
文帝沒作聲,不知道是沒想起來,還是在審視著他,分辨這話的真假。
半晌,他問“那孩子怎么了”
晏少昰道“雖然年紀不大,于軍政上卻有點新奇體悟,紙上談兵頭頭是道,孩兒便想考考他軍事布防,給他三天,叫他畫出南苑的布防圖來他雖然沒有軍中校尉測繪得準,畫圖速度卻不慢,有兩分急智。”
他有意地把唐荼荼抹去了,全安在了江凜一人身上。又說“幾個不懂事,沖撞了父皇大駕,回頭我訓他們。”
文帝眼里的冷淡撤下去了,徐徐展開一個笑,此時才像一個溫文的父親。
“既有這樣的大才,怎么收到你府上做了個騎奴該直接放去軍營才是,挑個儒將帶他,才不算辱沒了這一身好本事。”
晏少昰笑道“區區一個舉人罷了,當不得大用,兒臣不過是瞧他有趣兒,逗弄兩天,等他有能耐考上武狀元再說罷。”
皇帝老成,訓了他兩句“年紀小怎么了有才能就
得重視,怎么能逗弄一個少年郎”
“父皇說的是,是兒臣思慮淺了。”
父子倆一向不對脾氣,難得有這樣和顏悅色坐下來說話的時候,文帝心里松快了些,笑說。
“還沒去你皇祖母和母后那兒請安罷尤其多陪陪你皇祖母,吩咐底下,這兩天的演武注意分寸,別弄得血里胡擦的,嚇著了你皇祖母,就是咱們父子的罪過了。”
“孩兒省得。”
晏少昰看著父親。
他前晌才在校場上連中十箭,臉上也瞧不見策馬揚鞭的暢快,一扭頭又埋在兩手奏折里,全身都是殫精竭慮的疲憊。
“父皇也要多歇歇,出來松松筋骨,就別理這些俗務了。”晏少昰關切了兩句。
心里卻冷漠地想,父皇到底是老了,人也越來越糊涂了,捕風捉影的事兒,也要來質問他了。
聊了不過一刻鐘,文帝臉上露了困意,是歇午覺的時辰了,晏少昰請安告退。
他目光流轉,和垂著頭的道己公公對視一眼,極快地點了點頭。
出了這頂金黃營帳,二殿下每走一步,臉色冷一分。他幾乎兩宿沒沾枕,臉色本來就不大好,等邁出營房,眉眼掛霜覆雪,下頷處幾乎泛了青。
廿一低聲請示“前晌進來的人不少,殿下”
晏少昰寒聲道“去查。”
廿一沉默叉手,轉身就去了。
這圍場里處處是耳目,盯著殿下動向的人不少,可敢混淆天聽的大約沒幾位。
二殿下和皇上這份岌岌可危的父子情,闔宮的人都看在眼里,再吹一股風就要散。
偏有人挑著這個時候吹風,真是膽兒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