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忙貼住墻,給人家讓道。
她躲得及時,卻仍是被旁邊指揮的校尉吼了一聲“閑雜人在這兒干什么哪家小姐這么不懂事”
“是我莽撞了。”
唐荼荼道了聲錯,立刻帶著芳草走,不敢再擋人家的路。她兜了半圈,避開這間急救房,從東頭僻靜的那條路又進了這個院兒。
公署院面闊九間,“盡間”是最邊上兩間房的意思,西頭盡間取作急救房,東頭這間臨時辟了個冰屋出來,存放尸體。
后頭又有推車轆轆行來,上頭躺了個死人,一塊麻布蓋住頭臉,只露出了被畜牲咬爛的手腳,薄薄的皮質臂甲上全是動物齒痕。
那衛兵推開盡間的門,屋里頭的冰氣似霧般飄出來,他抱起尸體送進去了,姿勢一變,蓋住尸體頭
臉的布也掉了下來。
唐荼荼瞳孔略略一縮,別開了目光。
芳草從沒見過死人,臉色再維持不住了,牙齒抖得格格作響“咱們走吧,姑娘不怕么”
“我再看看,你去外邊等我罷。”唐荼荼心不在焉應了聲,不說怕,也不說不怕。
她戴了頂帷帽,并不怕人認出來。這一排屋舍,唐荼荼挨門走了一趟,送到這幾間屋里的傷患都是小傷小病,也做了簡單的科室區分。
比如分了動物撕咬包扎縫合、跌打扭挫正骨理筋、腸辟下痢幾科,還有吸了太多煙塵導致呼吸不暢,需要止咳平喘的。
每間房里坐了兩名醫士,幾個醫女藥童幫忙打著下手,全都一宿沒合眼了,撐著精神給人診治。
香爐里點了提神香,大概是薄荷、冰片、香白芷一類的東西,開竅提神醒腦的,吸一口,從鼻子清涼到肺。
不光提神香,屋里冰鑒也放了兩只,涼颼颼的,芳草一身的汗才滲出來就涼了。
她一扭頭,看見醫士在給一個衛兵熏烤傷口,被野獸咬出來的傷口已經夠嚇人了,醫士還舉著不知什么草藥卷去燒,一股子熏肉味直往人鼻子里鉆。
“姑娘咱回吧”
芳草要哭不哭地扯扯唐荼荼的袖子,可自家姑娘全神貫注,瞧得太認真了,沒聽著她在說什么,芳草只好去外邊等。
醫士雖隸屬于太醫院,卻是沒有官職的編外人員,盛朝的太醫院不光是給皇上娘娘們看病的,也負責在各地各級學府開辦醫科專業,規范全國醫政和行醫用藥安全。
醫藥無小事,別說是坐堂大夫了,天下散醫、游醫,也全得入醫籍選試考核,跟科舉一樣是每三年考一次。“無證行醫”全是要入刑的,百姓抓住走街串巷的赤腳郎中去告官,告一個逮一個。
能掛在太醫院名下、領皇糧的醫士都是民間行醫經驗豐富的大夫,要么是各位御醫嫡傳弟子。正兒八經坐在宮里當值的“御醫”,總數超不過三十。
他們對破皮小傷的重視程度,比唐荼荼想象中高出許多。
眼前這醫士舉著炙條
給傷患熏傷口,還分出神來給學生們授課,悠悠道。
“野畜一身臟污,其咬傷、口沫、還有爪子里的污物,這些呀都是獸毒,得逼出來。”
“三九天里受的傷,十有八九要成瘡瘍瘡毒外泄是最好,要是內陷入里,也有得治,生膿時排膿,生瘡時剜肉,可要是瘡結口而膿不散,腐膿成毒邪入體,那就是要命的事兒嘍。”
唐荼荼聽得比他的學生還認真。古今學術說法不同,醫理卻是相通的腐膿成毒邪,說的就是敗血癥了。
她連著觀察了好幾個病人的診治方案。
除瘡毒要先去了痂,擠出膿血,再用灸條熏烤一會,熏到皮膚焦枯,再往皮膚上涂不知什么草藥,淺淺包扎上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