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驀地掀帳出去,在幾排褚家親屬中環視一圈,揚聲問“您家里誰主事兒太醫爭執不下,需要您家拿個主意。”
褚家人七嘴八舌吵了起來。
“都到這關頭了,太醫還爭什么”
“這不是庸醫么咱們又不懂,能拿得了什么主意”
唐荼荼一眼掠過他們。
直系血親與隔了房的叔伯姑嬸區別就在于此,一家人七嘴八舌,而全身軟得需被女兒架著、才能勉強站住的大夫人,竟是第一個走出來的。
“我是泰安他娘姑娘與我說。”
褚大人和他家的老夫人也跟著應聲,幾人朝著醫帳走近幾步,唐荼荼飛快把兩種治療方案講了一遍。
她語速很快,搶時間似的,聲音卻四平八穩。分明是個屁也不懂的外行,可這時候但凡是個口齒清晰、能把話說清楚的,都會有種叫人信賴的魔力。
一聽要“開胸”,褚大人咬牙點了頭“藥灌不進去就別費工夫了,不要耽擱,趕緊開刀”
大夫人哽得說不出話,卻隨夫君一同點了頭。
帳篷里頭幾位太醫聽著了外邊的說話聲,院使和劉院判連忙掀帳出來,細細解釋。
瞧他們啰啰嗦嗦、說得晦澀難懂,還沒這胖丫頭說得直截了當。褚家老夫人重重一砸拐杖,銅杖底叩出一聲清脆的嗡響,鎮住了幾人的話。
“不必再說了。”老夫人沉聲道“泰安命里該有此劫,救得救不得,都是他的命,叫王太醫下刀罷。”
這便是允了,
沒有后顧之憂,能踏踏實實地開刀了。
唐荼荼長松了口氣,鉆回了帳篷。
杜仲愣愣地看著她,低頭,悄悄眨去了眼里的酸意。
屋里眾人再次凈手,片刻工夫進進出出,閑雜人都出去了。手術臺是拿兩張矮塌臨時搭起來的,院使、劉院判,并上兩位御醫、兩位醫女,圍著臺子站開。
帳窗另一側也停駐了兩人,和唐荼荼之間只隔著一張小桌。她掃了一眼,紗窗低,而日頭高,左邊這兩人一坐一站,只能照亮半身,看不著臉。
沒顧上細看,手術已經開始了。
這對師徒不知磨合了多少年了,不待師父說,杜仲立刻接手消起毒來。
唐荼荼拔下竹錐筆的筆蓋,蘸墨在小本子上寫字,盡量抓住王太醫吩咐杜仲的關鍵詞。
病人咳血沫,寒戰,呼吸短促,面色慘白,間歇休克。觀察到反常呼吸運動,吸氣時肋骨上舉,胸廓反而下陷,太醫懷疑血胸,準備開胸。
辰時一刻,開刀剖胸。
從辰時一刻開始,唐荼荼腦子里和鐘表幾乎無差的讀秒,逐幀流轉起來。
她的時間觀念強到可怕,以前規劃院的同事們開玩笑喊她“人形自走鐘”,唐荼荼腦子里似埋了一顆精準的讀秒計時器,只要她潛意識里開始留意時間,半小時時間段里的秒數誤差,上下浮動不會超過十秒。
且讀秒的同時,能一心二用。
唐荼荼盯著手術臺,視線在手術臺和自己本子上快速交替,每看一眼,在本子上落兩筆,落筆時自成體系。
她跟杜仲說的那話不假,她這陣子翻看王家祖上那位外科大牛所載醫案時,蒙蒙昧昧地意識到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