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剛忙完這么一場,同僚設了小宴要一起聚聚,順道請了他,也沒明說是喝酒吃飯還是狎妓聽戲,唐老爺索性沒跟著去,說“要回家陪妻女包月餅”。
那群同僚都比他年輕,性子跳脫,聞言大笑出聲,齊齊作揖“唐兄對嫂子情深至此,實乃我輩男人之楷模。”
唐老爺叫他們打趣得哭笑不得,瞧時辰不早了,往卯冊上記了個下值,坐著馬車路過三日釀時,提了兩小壇桂花酒回家。
月餅和桂花糕都得提前半天蒸出來,這兒的月餅沒后世那么多花樣,就是面粉、堿水、白糖漿,揉勻的面團切成劑子、搟成皮兒,包上五仁和豆沙兩種餡,再拿木制的模具壓出來。
堿水還是古法制取的用草木灰,就是柴草和樹木枯枝燒成的灰,這東西是最早的天然植物堿,加水煮沸,再在水里浸泡一天,濾出來的清水就是堿水了。
唐荼荼眼睜睜看著這碗淺灰色兒的水,被廚嬤嬤倒進了面盆里。她忍了忍喉頭泛起的嘔意,一時間覺得古人燒符水治病,也不是那么不能原諒了。
唐義山在南苑時就沒可著勁玩,這兩天更著緊了,他后日就要進國子監了。
上個月把文章交上去
,有三位博士都給他寫了回帖,言下之意都很看好他。這書讀了一車皮的小少年仍然不敢怠慢,壓月餅的時候也在作詩,魂不守舍的。
牧先生說詩以道志,要他用心打磨幾首,留一首小令作座右銘,還說入學之初,夫子都會留意學生的座右銘。
珠珠笑他“書呆鵝,迂夫子,抱起書來不撒手,從早到晚煉一字。”
這小丫頭頗有幾分急智,順嘴都能編首童謠出來,她嘲笑的是哥哥為了詩里那么幾個字,反復斟酌煉字,不停計較到底用哪個字更妙。
唐義山反過來笑她“你溫習功課了么還有荼荼,你倆休學將近一年,再入學館可是要考校學問、重新分班的。”
他在小丫頭臉上戳了個白面印,笑出了神童才子的自得“天地玄黃四個班,要是丟臉分到黃字班,可別哭著回來找我補習功課。”
唐荼荼字認不全,她也不打算臨陣磨槍,她就是奔著末流去的,到時候從頭學起,穩扎穩打夯實基礎。
只是,她壓糕團的動作一滯“每天上學幾個時辰累不累啊”
“可苦呢。”珠珠托著腮幫子發愁“卯時起床,辰時上課,酉時散學,課上口問沒答好的,還要留下來抄書呢。”
唐荼荼算了算,刨去午間休息,一天得在學館呆七個鐘頭,那還怎么去工部
“能上半天、歇半天么”唐荼荼問。
她話才落,唐老爺臉色一沉,放下了面劑子。
“立身當以立學讀書為先,多大的姑娘了,提不得筆,字如狗啃,一天學四個時辰還叫苦,還能做成什么事”
唐老爺看著荼荼的發面團子模樣,她捏個月餅都捏得比別人餡少,總怕餡多了不填肚子,面劑子反倒大,壓出來的月餅總是厚厚一個。
唐老爺瞧著那一排月餅,都覺痛心。
“世人都說什么女德婦德,爹也不用你長那些歪德行,可讀書認字,方能明理爹爹雖沒什么大能耐,可總要好好地給你掙一份體面嫁妝,嫁到誰家去,你不得掌家管事你拿什
么本事管張嘴大俗話,提筆不成書,能叫誰信服”
唐荼荼只問了一句,被這么劈頭蓋臉訓了半天,她有點怔,心里泛自己不愿意承認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