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抬起槍口走近幾步。對方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的面孔看上去極為猙獰,已經辨認不出年齡。左眼處更是只剩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毯子,露在外面的手腳上也遍布著扭曲成片的疤痕,看起來應該是受到了全身大范圍的燒傷。
那些疤痕應該已經愈合多年,但是表皮看起來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膜包裹著血肉,因為大部分的皮膚組織都已經被不可逆地毀壞了。
而在這上面,又明顯有著潰爛后再痊愈的痕跡。
從潰爛留下的疤痕來看,他的身體應該經歷過一場極為嚴重的感染。以這個時代的衛生狀況來說,他沒有在那場感染中死去就已經是極大的幸運。但是估計難免會留下后遺癥,從此要長期臥床生活。
柯林看向了懸掛在他床頭的一些黑白照片,這些照片的拍攝效果并不好,而且陳舊發黃。大概是十幾年前的落后技術。上面的人影已經模糊不清了,但仍隱約能看出是軍人的輪廓,背景,則似乎是在退役儀式的現場。
從軍服制式來看,應該是同盟的士兵。
生活在施塔德的同盟退伍軍人,十有參加過西拿勒的戰爭,也就是自己曾戰場相見的敵人。
因為西拿勒王國存在大量棱堡壕溝之類的工事,所以火焰噴射器獲得了極廣泛的運用。在每一場戰役結束后,全身被嚴重燒傷的士兵都會不少見,只不過他們絕大多數沒能熬過來。少數能夠幸運活下來的,也要頂著一身駭人的疤痕和后遺癥度過余生
柯林的心底滑過一抹陰霾。
因為那個巫師將近三天沒有回來,這個退伍軍人的身上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脫水癥狀。長時間陷入休克,多重器官衰竭。他的身體原本就無比脆弱,此時更是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以柯林對這個時代醫學的了解,他已經不可能再被救治回來了。也許提前讓他輕松地解脫,將會是一種更好的選擇。
但是,因為不能用五只手的人處理尸體,如果自己動手殺死他的話,那他的死因,尸體上的痕跡也就會暴露自己曾經來過這里。
柯林一時陷入猶豫。而病人也似乎模糊地感應到了有人到來,開始無意識地發出一聲聲痛苦呻吟。
仿佛早已經對折磨不堪忍受,即使是在昏迷的無意識中,他依然在含糊地發出不成調的聲音。
他已經極其虛弱,干澀的喉嚨里卻又囈語般地在重復著
“殺了我。”
“”
是自己殺死了巫師,才害得他走到這步田地。但是對于這件事,柯林心里卻并無愧疚。因為當時地下酒吧的兩個人只能活下來一個,你死我活,任何人都沒有選擇的余地。
自己根本沒有義務讓這個老兵走向解脫,畢竟有暴露自己的風險。
就這樣讓他垂死掙扎下去又如何在床上吊著一口氣,全身器官衰竭,卻又因為大部分皮膚無法分泌汗液而不至于讓水分過快流失,可能還要一天時間才會徹底死去。
一天垂死的痛苦而已,反正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區別嗎
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心里已經下定決心,柯林卻遲遲不能轉過身去。
在那張黑白照片的側下方,還有一張面具,是這些燒傷的士兵們用來遮蓋自己丑陋面容的。
這些年他們逐漸都開始閉門不出,但至今走在施塔德的大街上,也還經常能夠看到。
柯林拿過了那只面具,不知是用什么木料制成。入手微沉,量產貨,雕工極為生硬,勉強有著五官的輪廓。
上面本來還會用顏料畫出人臉,但因為拙劣的做工,只是徒添了幾分恐怖而已。
仿佛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憤怒似的,這只面具被他的主人整個漆成血紅色,蓋過了那似是而非的人臉。而在背面則鐫刻著他自己的名字海因里希。
這時,海因里希的喉嚨里,又低微地發出了痛苦的聲音,就像是在催促著,抱怨著,憤恨著。
柯林默默地盯著他不成樣子的臉,終于還是放棄了什么。
他伸手將海因里希的毯子往上拉了一些,捂住了他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