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卻不信事情這般湊巧,說道“莫打草驚蛇,先仔細盯著。”
果不其然,兩艘商船在雙安灣外游弋一圈后,竟側帆往北走了,沿途放下一艘小船,快櫓往東劃,消失在海上濃霧中。
倭寇狡猾,商船只是個幌子,實則是來探查情報的。
假商船走后,接下來數個時辰,海面上一直風平浪靜,未曾再見到船影。一直到了午后,濃霧盡數散盡,鳳尾峽外風浪漸漸加急,遠處自東向西涌來一道“白線”,勻速前行,暢行無阻初潮潮頭來了。
不過潮頭不高,約莫不及半丈高,還沒涌入鳳尾峽就漸漸彌退了。
老幕僚來報“指揮使、大人,用不了半個時辰,大潮就來了。”
倭船也會趁潮而來。
確認各艘戰船已經隱匿守在各處,裴少淮站在崖岸上,舉目遠眺,道“君子于役,不知其期,今已期至,壯哉壯兮眼前這片壯闊滄海是我大慶的,誰若敢乘戰船而來,便是我大慶之敵,定叫他寸板不留。”
此話言罷,未見潮至,先聞潮聲,隆隆潮響,如雨前悶雷,又漸漸化成四面密鼓。
隨后,海平線上顯露風帆,只見十余艘倭寇關船擺成楔形陣,乘風破浪疾速而來,根本無需船櫓助力。臨近雙安灣后,又散作左、右、中三段。
是倭寇的先遣隊。利用關船的靈活輕便開道突圍。
時而散、時而聚,雖在海中,卻靈活似在陸上。
足以見得倭寇之警惕,沒有遇見防敵,亦嚴密擺出船陣來。
等到“楔形陣”已經開入灣內,大部隊才尾隨而來。估摸七八百料的安宅船風帆最大,最是顯眼,三張船帆盡數支起,全速前行,兩側的關船、小早船分散跟隨,形似安宅船的兩翼。
宛若禽鳥張開兩翼飛行,倭人遂稱之為“鶴翼之陣”,兩翼合攏時,即形成了包圍攻擊之勢。
安宅船船頭戰鼓擂動,將領手執金扇起舞以鼓與扇為信號,指揮兩“翼”船只行動。金扇子反射之光很是耀眼,裴少淮站在崖岸上亦能不時看到爍光。
裴少淮暗笑,這些倭寇頗有些自負,還未入灣就敢擺包抄所用的船陣,如今甕中之鱉是他們。
老幕僚借著千里鏡觀望,看得更是仔細,一位老幕僚看出些端倪,前來稟報“大人,倭船船體漆黑,好似涂抹了什么東西。”
裴少淮俯身湊到千里鏡前觀望,不一會兒,他直起身,下定論道“船體抹了海泥。”而且是新鮮的。
海泥潮濕,可以防火。
倭寇知曉大慶火器的厲害,提前預防火襲,以防木船生火,船毀人亡。
準備倒是充分。
裴少淮又道“不妨礙,依計劃行事。”今日一戰,要用到火器,卻不主要靠火器。
燕承詔點燃信號彈引信,站于崖石上朝天一炮,“咻嘭”尖銳清脆的炮鳴響徹云霄,整片海灣之內皆可聽聞。
聞令而動。
隱匿在海灣小島中的戰船快櫓出動,火速占據事先商議好的幾處峽口。風來軍旗黃似錦,陡然間出現,好似夏日里一擾蘆草白鷺群飛。
海上看似還留有許多缺口,可那些缺口處,要么是水下淺灘,要么是堅硬礁石。
不止嘉禾衛將士們聽到信號聲而已,倭寇們也聽到了,知曉有埋伏。
倭寇的鼓聲愈發轟隆密集,兩翼的關船伸出船櫓,四處分散行駛。然而此時大潮已至,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不斷由東往西推進,關船船體輕便,容易隨波逐流,倭寇們收起風帆、奮力打櫓,也未能逃出海浪的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