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卓思衡的手也在抖。
他第一次殺人是為保護孩子也為拯救自己,卻仍是親手刺穿一具活人軀體,怎能心平氣和就此安之若素
此時唯一能讓心靈平靜的只有證明兩個孩子還活著的哭聲和他心底強烈的保護欲。
還有一個,那便是真相。
在雨里一直哭也不是辦法,卓思衡拍拍兩人,低頭柔聲道“好了,已經安全了,我們一起去躲雨好不好”像是在哄自家弟妹一般耐心。
太子率先抬頭,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少年了,不該如此,急忙抹掉臉上淚珠,用力點點頭。公主卻真是嚇到了,小小一團手死死揪住卓思衡的衣襟,說什么都不肯撒手,哭得斷斷續續幾乎要沒氣了,卓思衡只好半跪在地上,為受驚過度的小公主拂去頭上身上的枯枝敗葉,又溫言軟語讓她平靜下來。
太子主動牽起妹妹的手,承擔起安慰妹妹的責任,卓思衡朝少年贊許點頭,他深知這樣大的孩子見了如此殘酷景象短時間內怎么能調整得好不過是有更需要關懷的親人在于是逼迫自己罷了。
卓思衡嘆息一聲,讓兄妹二人先相互依偎,自己則去檢查禁軍尸體。
此人甲胄就是一般禁軍裝鎧,內襯也并無稀奇,只是顏色上是玄黑而非趙霆安一般軍官的朱紅色。他手上虎口皆是厚繭,必是真正習武之人。可其余身上得以辨認身份的東西卻是一樣都尋不見了。
太子劉煦一直盯著卓思衡看,猜到他是在翻找證物,騰出只環抱妹妹的手臂往西邊一指道“他的馬拴在那邊了。”
卓思衡趕忙快步趕去查看,卻也不禁失望,軍馬上的物件也是禁軍馬卒的標配鞍韉兩側掛有水囊箭囊與一張麻背長弓,其余也找不出什么來。
他想了想,將一套弓箭取下挎在身上,又取了墊在馬鞍下的薄毯,摩挲兩下馬鬃,牽馬回到兩個孩子身邊,將薄毯披在他們肩頭“太子、公主二位殿下,咱們得先離開這里。”
其實他心中還有個疑問想說。
兩個孩子都不是調皮好勝的,不會擅自專斷跑進御林這么老遠,那他們是怎么被誘拐到此處殺機四伏的地帶
可此時耗在原地是下下策,只能先帶他們返回安全地帶再等兩人情緒穩定后再細細去問聽真相了。
正當他要將兩人扶上馬背,卻忽然聽見一陣窸窣的震顫,很像北方深林驟雨之際的雷滾之聲顫動樹木,呼延老爺子管這叫天雷擊木,是遠處有樹木遭雷劈了,若是這時雨還沒下起來,那便要趕緊跑出林子,以免山火燒身。
可眼下雨都下了一天一夜,人和樹都濕透了,雷擊燒著一棵樹還有可能,要說引發山火,那實在不大現實。
但這個聲音又是哪里來的
等了半天也沒有雷聲,那個詭異的細碎聲響卻越來越近,連太子和公主都聽清了。
“這是什么聲音”太子不安詢問卓思衡。
卓思衡沒空回答,本能告訴他危險正在迫近,于是他下意識一只手拉住一個孩子,要扶他們快快上馬逃走。
可一切已經太遲了。
灰黃的浪濤拍打過棵棵樹木已朝三人席卷而來。
一日一夜的暴雨讓沛水的不知哪條山間支流決口,雁山溪谷眾多,此時都成了便捷的河道,襄助奔騰的水流化作山洪,將緊緊團在一起的三人頃刻吞沒,轉瞬便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