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太子過于謹慎和順從的表現,又讓玄宗多了幾分顧慮與躊躇。
對玄宗來說,宰相與太子交惡未必就是壞事。假如李林甫和李亨互為盟友,相互照拂,一旦形勢有變,太子就可憑借血脈法理的正統,利用宰相挾制文武百官,逼宮位。玄宗當年就是靠“神龍政變”,推翻則天皇帝,擁立自己的父親睿宗皇帝登基。作為一個靠政變臺的皇帝,玄宗經驗豐富,是不可能放任宰相和東宮成為一條船的人。
只有宰相和東宮這兩股政治力量互相牽制,最大化制約,他才能坐穩江山。只有他們一直劍拔弩張,傾軋斗爭,玄宗才能讓自己高高在,讓權力的面紗始終保持神秘。如同遙遠天邊的那只獅身人面像,獅身代表權力,人面代表慈悲。恩威并濟,才能對雙方形成致命性的鉗制和震懾,實現皇權的均衡和穩固。
這就是玄宗的帝王術。
換言之,玄宗斷不會讓李林甫把太子斗垮。一旦相權過大,足以扳倒太子,另立儲君,相權就已不是相權,而是君權。這種權力的界限一旦被突破,就如洪水決堤,猛獸出籠,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兇。玄宗絕不會允許出現相權凌駕皇權的局面。
這種乾坤專斷,移星轉斗,生殺予奪的權力只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
到了用膳的時間,李亨正要告退。玄宗道“亨兒,陪朕一起用膳吧,咱們父子好一陣沒有單獨吃過飯了。”
李亨心中一涼,心道“難不成父皇此刻就要告知我”這一頓飯吃的惴惴不安。
宮中負責膳食的尚食局很快將菜品端了來。其中有一只剛烤好的羊腿。
玄宗讓侍奉宦官將羊腿端到太子面前,道“亨兒,這是尚食局最近的新菜品,你嘗嘗。”
李亨謝恩后,用剔骨尖刀割來吃,羊肉鮮嫩,孜然噴香,李亨卻食之無味,心念皆在玄宗身。一邊吃,一邊對答父皇的問話。
李亨割罷羊腿,手全是油漬,手畔卻無凈手的絹布和水盆。李亨順手抓起一旁的薄餅,把手揩凈。一抬眼,正好瞥見玄宗臉怒氣一現而過。
李亨心中大凜,急忙盤算。情急之下,靈光乍現。李亨裝作沒有看見玄宗表情,將手揩拭之后,不緊不慢地把擦過油漬的餅子拿到嘴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玄宗本來很不高興,忍著脾氣沒有發作。李亨這一手大大出乎玄宗意料,不禁喜眉梢。玄宗放下手中碗筷,微笑對李亨道“福當如是愛惜。”
這一頓飯父子言談甚歡,沒有君臣那種拘謹,更像家人。
飯局結束,李亨恭送父皇入宮,這才返回東宮。
進入東宮內寢,李亨癱坐在榻,脫下錦袍后才發現里三層、外三層濕了個盡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