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區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和子由澠池懷舊蘇軾
白復本想將宴請統統拒絕,長孫晏行卻早料到會有此一幕,他在密信中勸道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該有的應酬還是得有。
和其光,同其塵,才是官場生存法則。
倘若你自視甚高,概不往來,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被整個長安官場視為異類。隨之而來的,就是漫天的污言穢語、誹謗詰難。
當然,對于宴請,也不能來者不拒。
對人太過親和,尤其是麾下官吏,沒有架子和做派,也不妥。如此為官,會被同僚算計,被重臣輕視,容易遭人陷害,卷入不必要的紛爭之中。
萬般不與政事同說的就是官場之兇險。
軍中為將,以戰役勝負來評判高下。無論你是何出身,有無功名,都不那么重要。家世顯赫、道德高潔也好,滿腹經綸、才華橫溢也罷,打不了勝仗,就是紙上談兵之流。
官場不比軍界,講究的是靜水流深,于無聲之處聽驚雷。
重臣也好、寵臣也罷,都非一朝一夕之功。
經營官場,更需要智慧。察言觀色、長袖善舞、謹言慎行、明哲保身才是為官之道。
官場的精髓,就在于體察圣意
這話聽著簡單,實則大有學問。
沒有一位帝王會讓臣子猜透自己的心思、洞悉自己的喜怒哀樂。小到吃穿用度,大到王儲遴選,所有的一切都會隱藏在帝冠珠簾之后。
這才有伴君如伴虎之說。
沙場上的金戈鐵馬固然兇險,朝堂內的笑里藏刀、口蜜腹劍更是刀光劍影、十面埋伏。前者你還知誰是敵人,后者根本就是殺機暗藏、敵友難辨”
長孫晏行的一席話讓白復后嵴梁發冷、不寒而栗。想想古今朝政之事,更覺言之戳戳、發人深省。
如果說太傅是儒門領袖,一舉一動頗有儒家風范,那長孫大人就是法家韓非、李斯一脈,看人見事,冷酷而睿智。
兩人一張一弛,正代表著歷代帝王的統御之術外儒內法。
河南尹李若幽這幾日正好在長安省親,聽說白復晉升之事,趕忙拉上回兵部述職的衛伯玉,設宴款待,給白復洗塵。
在陜州練兵時,這兩位朝臣對白復還算關照,三人相處比較融洽。此時約在長安敘舊,別有一番情誼。
白復念舊,先把其他宴請推后,欣然前往李府。
李若幽乃是李唐宗室,回到長安,如魚得水。他在府邸設宴,邀請了一撥兒達官顯貴。
白復為表示尊敬,提前半個時辰到達李若幽的府邸。沒想到,不少賓客都已經到了。
李若幽逐一為白復引薦。
賓客身份頗雜,既有世襲的勛爵,也有在朝為官的官吏。
說實話,白復軍功雖然卓著,但成就和威望僅限在軍中。雖然收復兩京后,在戶部短暫為吏,但當時職務乃是閑職,官階也不高,與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員幾乎沒有任何來往。
此番再見,白復已是圣上身邊的紅人。諸位官員熱情活絡,推杯換盞,妙語連珠。
整場酒宴的氣氛在李若幽的調動下,歡聲笑語,氣氛熱烈。
敏銳的白復很快發現了這場酒宴的特點來客雖多,但勛爵是過氣的勛爵,官吏是不得志的官吏。彼此都無實權,但卻在長安官場中有千絲萬縷的人脈。
賓客雖是李若幽邀請,但眾人來的目的只有一個結識白復。
白復才是整場酒宴的杠桿。
李若幽想借這場飯局告訴與會賓客,自己和白復這個當朝新貴交情頗深,隨時有借勢扶搖而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