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搖搖頭,禮貌地向她道謝。
“好的,那您就在這里稍作休息吧。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時叫我。”女孩看出他不是性格外向喜歡聊天的那種人,于是知情識趣地退下。
臨走前還俏皮地眨眨眼睛,“如果您看到什么您感興趣的,也可以隨時叫我過來,為您介紹哦。”
女店員非常知分寸。說完就回到了柜臺里,不再打擾江耀。
這種地方,對江耀來說,本該是非常陌生的。但不知為何他卻絲毫沒有局促。
坐在休息用的真皮沙發上,江耀緩緩地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一排排展示用的樣衣、布料上逡巡。
是可以考慮買套西裝。心里的聲音響起。
以后說不定會有地方可以用到嗯
這一次,江耀并沒有回應心里那個聲音。
很奇怪的,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那一排排西裝吸引。他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各種深色的,淺色的西裝。各種各樣的面料。羊毛,絲綢
還有不同款式的領帶,袖釘,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配件。
像沉入海底的游輪巨錨,沉重鎖鏈嘩啦啦地拖動,鎖鏈另一頭是他的身體。
他無法自制地被牽引著,誘導著。來到展示柜前。
江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那是一套黑色西裝,純羊毛的面料。身骨挺括,光澤柔和。一望便知價格不菲。
江耀
心里的人低低呼喚著,宛若嘆息。
江耀卻已經聽不到那個人的聲音。
他不自覺地撫摸著光滑柔軟的上乘面料。手指依戀地在西裝紐扣上摩挲。像緣木求魚,像跪在神像前虔誠仰望他的神明。
西裝面料細膩的觸感,指尖微微發涼。他的身體卻開始發燙。
他忽然想起一些東西。
那應當是某個夏日午后。天氣炎熱潮濕,窗外有聒噪蟬鳴。
在煩躁不止的嘶啦蟬鳴中,他焦躁,急切,循著本能卻又不得章法。汗濕黏膩的肌膚在某人西裝上纏綿廝磨。
他第一次體會到那種痛苦。也第一次得到那樣的極樂。
江耀。心里的人低喚出聲。
江耀仍舊站在展示柜前,鴉睫輕輕眨動。安靜無害,像棵植物。
江耀。
心里的人,聲線帶著一絲動搖。你還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江耀目不轉睛,盯著展示柜。“我被修剪過。”
江耀低下頭,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干凈,細膩柔軟。是不曾干過重活,也不曾受過外傷的手。他看著這雙手,喃喃自語,偏執重復。
“我被,修剪過。”
像被冰冷的手術刀肆意切割,像銳利的獸爪從他腦子里生生剜去一塊。像粗暴的園藝工人拿著大剪刀胡亂修剪他的枝條。
無論怎么努力都想不起來。
有什么東西,從他人生里,被干凈徹底地剝離掉。而他甚至對此一無所知。
我一直在。心里的聲音低低響起。
我一直在,江耀。我一直在你身邊。
如同以往的無數次,如同迷霧中的燈塔。無論海浪滔天,暴風雨狂烈,他永遠站在那里。永遠是指引和依靠。
江耀緩緩抬起頭,淚水熱燙地涌出,迅速打濕衣襟。“我知道你在。”
他茫茫然地看著前方,看著空無一人的地面,聲音發啞。“可是你是誰
柜臺后方,專注整理著自己工作的女店員,忽然咧開了嘴角。眼底一絲黑氣若有若無。
惡意無聲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