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因年久失修而腳踩上去會吱吱作響的木樓梯下樓,曹尚久突然有點難為情。更準確一點來說的話,是自卑。
曹尚久看了看這棟房子上下兩層都很低的發黃天花板、陳舊的木頭窗戶、角落霉菌痕跡很明顯的白色墻紙,又看了看周身氣質跟這個破舊小房子格格不入的醫生,心情倏的低落了下來。
下了樓后,周始敏銳地察覺到了曹尚久情緒的變化,便溫聲問他,“怎么突然不高興起來了啊”
曹尚久避開對方看向他的溫柔目光,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沒有不高興。”
樓梯口光線很暗,周始微微瞇了瞇眼睛,卻仍有些看不清他的臉。周始默了默,問,“不能和我說嗎”
“嗯。”
“該不會是關于我的事吧”
“嗯。”
“這樣啊。”周始聞言便不再追問,而是柔聲和他說道,“那就等你愿意和我說的時候再和我說吧。
雖然時令是六月末,但月色依舊很好,白溶溶、明晃晃的。
曹尚久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地和身側的醫生并排往前走。他注意到了對方時不時地落在他身上的輕柔目光,但并不回望,而是抬眼去看他平時毫不關心的街邊景色。
明亮的月色和暖黃的路燈一起照亮了栽種在道路兩側的梧桐樹。梧桐樹高而蔥郁,闊大青翠、裂缺如花的掌狀葉片濃密滿樹,正隨著干燥夜風和夏日蟲鳴自顧自地輕輕碰撞在一起、發出嘩啦嘩啦的像是潮水涌動一樣的輕快聲音,不沾染半點人類才會產生的低落情緒。
燈火通明的馬路邊上,曹尚久的眼簾里不期然地又撞進了那個他曾經教訓過一頓、但今天又在毆打女人的三十代男人。
在目光掃到女人臉上的大面積淤青時,曹尚久看向家暴男的眼神里便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濃重的陰翳,“上次不是答應的好好的說不再犯了嘛,又打”說完他轉頭看了一眼一旁的醫生,輕聲說了句“你站在這兒別動,我去解決點小麻煩”之后,接著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渾身酒氣的家暴男。
“怎么又是你”家暴男即便喝醉了也能認出來這個曾經把他打到進醫院的男人,當即情緒激動到近乎癲狂地說道,“這是我們夫妻間的情趣你不要多管閑事”
曹尚久聞言眼尾稍稍朝上吊,看向家暴男的眼睛里滿是顯而易見的陰鷙戾氣,“這么不長記性,上次打你打輕了是吧”
家暴男聞言揚手就要往曹尚久的臉上扇,下一秒,曹尚久直接一記直拳過去,立刻把他打得唇角淌血。
劇烈又鮮明的疼痛立刻喚醒了家暴男之前被打的回憶,他當即跪到地上搓手求饒,“拜托,請原諒我我錯了別打我我改,我以后一定改我這次只是因為喝醉了酒腦子不清醒才犯渾打人的,哥你就再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求你了”
“這話你不應該對我說,而是對你的妻子說。”曹尚久輕蔑地瞥了家暴男一眼,嗤笑道,“你腦子哪有不清醒我看你腦子清醒得很你腦子要是真的不清醒的話,怎么會就知道打你妻子,不知道打你的父母、上司、朋友呢真惡心。”
說著他抬眸看了一眼一旁抱著手臂瑟瑟發抖的女人,一時間既為她的不幸遭遇感到悲哀,又對她逆來順受的態度感到憤怒,“這種垃圾是絕對不可能改變的。你要是還下定不了決心離開他,就等著被他打死吧。到時候門一關,沒有一個人能救得了你。”
女人聞言嘴唇抖了抖,想說什么又出于顧慮沒能說出口,最終只是輕聲說了句,“謝謝你。”
“真要是想謝我的話,你就不要再跟這么一個隨便踐踏你作為人的尊嚴的垃圾在一起了。”曹尚久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個遍體鱗傷的瘦弱女人,而后輕聲說道,“你好自為之吧,我以后不會再走這條路了。”
說完這句話后,曹尚久當真不再管這對讓他看上一眼就會想起兒時那噩夢一樣記憶的夫妻,轉身就闊步朝聽了他的話、老老實實地站在路邊等他的醫生走了過去,“醫生,我們換條路走。”
沉默地走了大概有一百米,曹尚久耷拉著眼皮突然輕聲說道,“醫生,你剛才肯定看到我打人的樣子了吧”
周始點點頭,“是看到了。怎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