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舒扶桑,她還是刺撓頭,一身短打洗干凈了,胳膊腿兒雖短,但是站在那里,沉得住氣,出拳的時候破風,霍然一下格外的英氣。
小眼神直勾勾地
那是一雙極其有神的眼睛,垂目只覺得細長,抬眼的時候太亮了。這位姑奶奶,本來委屈地不行的腦子,一時之間突然靈光閃現,她被自己的混賬念頭嚇一跳,但是架不住她就想這么干。
心里的草,長的跟夏天的大草原一樣,莽莽無邊際。
你不是說自己是個男孩兒嗎
那你從今以后,你就是個男孩兒
她捂著自己的眼睛,帕子蓋在上面,等著大奶奶大鍋煮出來粽子,喊著孩子們來吃。
桑姐兒現在叫扶桑了,笑瞇瞇地坐在那里,拿著碗筷擺好,大奶奶先給她一個,“熱著呢,晾一下再吃。”
看她比舒然要小許多,不過差了三四歲,白白凈凈的可人疼,聽大爺說,這孩子聽到她叔叔已經到了山西,跟她媽接應上了,便再也沒有提過一句早前的家里人,只說他們安頓下來就好。
粽葉煮出來的水都是青綠汪汪地,一股子香味,米糯而粘牙,一個個圓滾滾地,桑姐兒先夸大奶奶,“奶奶手真巧,這粽子包的可真扎實。”
扶然等不及,一邊剝一邊燙的不行,“奶奶,我還沒吃過粽子呢今兒是端午”
“明兒才是,先煮出來,明天還能吃。”姑奶奶面上已經看不出來一點掙扎了,再給扶然拿一個,“你沒吃過,今天管夠”
又給扶桑拿一個,“你也再吃一個”
以前是王扶桑,現在是舒扶桑了,她笑瞇瞇地,開口歡樂,“謝姑奶奶”
用筷子慢慢拆開,她當然知道姑奶奶不待見自己,倒是沒什么刺撓的,她的心很寬。
姑奶奶打量她的神色饜足,自己卻窩火幾天,一肚子窩囊氣,也不知道這孩子天天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耿直的話就橫著出來了,“笑什么我很想知道,家道中落還是骨肉分離哪個讓你開心”
她是真好奇,你說你天天樂呵什么的
“大姐”舒充和急促地喊她一聲,這樣的話過于刺耳不厚道。
扶桑把筷子戳進粽子里面去,糯米晶瑩剔透,三角暈開豆沙紅色,一角一個蜜棗兒,蜜糖都浸染到米里面去了,“我那天以為會死的,地上的血把我的鞋都濕透了,洋人喜歡縱火,我躲在草堆里。”
“可能大概因為巷子口堆積的死人太多了,他們覺得絆腳就沒有進來放火。”她大口咬下來粽子的一角兒,連帶著那顆蜜棗兒,真甜。
她吃過很多甜的,可是就這一口,她第一次有甜的感覺,“可是姑奶奶,您看,我現在還活著喘氣兒,我能坐在這里吃粽子,安安穩穩地,我以后每天,都得高興。”
高高興興地,對得起死去的人,也對得起活著的人。對得起不在身邊的人,也對得起在自己身邊的人。
扶然低頭看她的鞋子低聲驚呼,果真還殘留著褐色的紅,巷子里有小販兒挑著籮筐賣菖蒲,“約來艾草菖蒲來兩掛一個大來新鮮”
大概是京郊的農人,上山采的香草,端午節一早家家戶戶便要在門口掛菖蒲,兩掛一個大子兒,叫賣的圖押韻,叫“一個大”。
姑奶奶粗聲粗氣地,筷子飛起又飛快地落下,給扶桑碗里堆,“愿意吃就多吃,管夠”
說這些干什么平白傷心,顯得她欺負個孩子一樣你高興你就傻樂呵唄,我反正不能平白要你吃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