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傅縱然有天大的本事,如今年邁他也得挑個合心意的,好把這一身的本事傳下去,徒弟里面有傍著師傅想找個靠山的,有左右環顧想要外出鋪子里面當個賬房先生的,人各有志。
扶桑這個孩子,他瞧著呢,不是最聰明學得最快的,但她性兒卻最投他的脾氣,合他心意。所以他待她嚴苛許多,她越勤奮,他便越嚴苛,但是她文弱,有時候怕用功過多傷了身子。
“你入府將三年,今天是年底盤賬的日子,你跟我到前頭盤賬去,看看是不是能獨當一面兒”年底各大掌柜的盤章,都集中在二十九這一天,適逢大雪,府門外車馬盈門,正門大開,各地掌柜的陸續到了花廳候著。
扶桑聽著躍躍欲試,這盤賬,一考的是掌柜的,第二個考的就是做賬房的,她學師三年,是騾子是馬,總得遛遛,臉上十分明朗,“謝師傅我好好兒干”
瞧瞧,她不說一定干得好,只說好好干,大師傅有時候聽她的話口兒,總覺得自己年輕時候過于張狂了,鋒芒畢露地不懂得平庸之道這個孩子身上有羊性,大羊者,為美,為甘他覺得扶桑身上帶著回甘
打量著她三年里長高了許多,衣服有些略短棉袍露出腳踝一點兒,戴著一頂舊瓜皮帽子,“今兒就破例,你跟我一起用早飯”
扶桑一年四季總是都戴著帽子,不然總覺得有些別扭,到這個年紀,別的女孩兒都蓄發了,不再是男女一樣的鼠尾頭了。看等大師傅坐了,她坐在背對門的條凳上,先幫師傅盛粥,又拿公筷取一個艾窩窩。
熱氣騰騰的艾窩窩,江米搗爛后攤餅包餡兒,里面裹著山楂醬,上面撒了白芝麻,切長條狀。
她做的自然又妥帖,大師傅心里也琢磨著這個孩子,他心里頭,是想以后要她送終的意思,他是無根無家的人,也怕生老病死最后那三樣兒。
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別的孩子有更會伺候人,更體貼人心意的,可是在這個孩子眼前一比對,就顯得這個孩子體面有排位,一個是長得好,第二個是那個大方磊落勁兒,真真兒看的人舒朗,他一天比一天中意。
學徒一養三年,他們自然有識人考察人的訣竅,他敢說扶桑慧敏而敦厚,多有急智。進來時候交玩到一起的人,現在還在一起如同往日,不因為自己出類拔萃而厭棄舊友,有品行不端方的,她不言不語,只慢慢遠了一點,不拔刺兒得罪人。
大師傅昨夜沒睡好,早飯也吃不多,喝一碗粥,看扶桑跟著一起放下碗筷,知道她沒吃飽。
把盤子里面幾塊點心包在帕子里遞給她,“先隨我去候著,等到時候墊補幾口,別餓壞了。”
今日人前大考扶桑要是通過了,那以后就真真兒是他的衣缽傳人了,也給掌柜的們摟摟眼瞧瞧。從里間取出來一套新棉袍,“早前給你做的,你今日穿著去。咱們在外行走的,體面是第一位,看人先看勢,衣裳敬三分。”
旁邊大師兄笑嘻嘻的,他年紀最大,也不過比扶桑大三歲,從內廷里面一起帶進府里來,歡喜地直搓手,“我可跟你說了,萬事兒別緊張,你是最沉得住氣的,今天人多,你只管盤你的賬,心思不要亂。”
“你在人前露臉兒了,師傅面上也有光,我也有光,你以后就是他的親傳弟子了,說句抬舉的話,這府里你終歸是有一席之地了,以后接了師傅的擔子,就是太太老爺見了,也得敬你幾分。”
說完便推著她進房門換衣服,自己立在門外等候,他們這一行當的人,近身的事兒,都分外地避諱著。自己殘缺了點,看人家,或者教人看了自己去,都挺傷心的。
收拾妥當將將天亮,日從湯谷出,瑰麗靜美而肅然。大師傅便偕著扶桑,逆著光跨后圍房而出,沿著宅院中軸由北向南。
這是扶桑第一次入內院兒,隨著師傅從宅院最外側,入庭宇深深,長廊漆紅靡艷,頂棚刷過的金粉彩繪在繁復地勾勒填充,曲折蜿蜒,造夢一樣的浮華。
扶桑回想上次離開圍房的時候,是八月半,府里面請角兒唱戲賀中秋,他們圍房里面的學徒傭工都能蹭聽,在正院兒圍房之間的長廊里面,她靠著柱子混了個站票。年年如此,學徒雖然枯燥且無味,但是她入進去了,學進去了,便覺得許多趣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