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陽抿著唇,看著張巖騎著一匹雜毛老邁的馬急匆匆跑過來,滿臉急切,老遠就揚聲朝他喊著“大人有何吩咐”
聲音亦是甕聲甕氣,奔過來的時候不像個一郡之主,反倒是像個老實巴交的農民。
穆陽起身策馬,到張巖身側,喚了聲“張大人。”
張巖表情馬上就放柔了,笑得憨厚“見過這位大人,丞相有什么指示”
穆陽不動聲色“我不是什么大人,叫我穆陽即可,丞相讓我來看看這邊塘堰進程。”
穆陽常年在軍中,他在京都的名字沒有穆家三公子這個名頭出名,張巖所在廣安郡在齊國最南方,和在北方鎮守的穆陽一點交集都不會有,完全沒聽過這個名字。
只是聽到穆陽說來看塘堰,馬上就恍然大悟,帶著穆陽朝城內走,邊走邊介紹“塘堰修建之事一直在進行,按照進程下去,開春后再讓他們努努力,很快就能修好。聽丞相吩咐,專人盯著那些人,偷懶的全都抽鞭子,他們不敢不賣力。”
“穆大人風塵仆仆,我先帶您去修整一番,再帶大人過去看看”
張巖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路,倒是沒注意到穆陽的表情。
和他想象中不一樣,穆陽此時不僅沒有為進度感到欣慰,反倒是有些皺眉。
張巖眼角余光注意到之后,當下有些惶恐“穆大人,可有什么不妥”
有兩件事讓穆陽皺眉“可還有人手,開春后來不及了。春汛在即,早做準備為好。”
這是其一,其二他沒打算說,而是準備親自去看。
張巖一張老實巴交的臉,但說起修建塘堰的百姓時,用詞極不客氣,明明是去塘堰做工,在他言談中,跟個犯人沒什么兩樣。
沒見過誰出去做工,偷懶會挨鞭子的,這根徭役有什么區別。
他直覺不信晏承書能做出這種事,但張巖又信誓旦旦說是聽丞相吩咐。
穆陽不想耽誤時間,停下馬回頭正視張巖“沒時間耽誤,現在就去塘堰。”
張巖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應是。
穆陽暫時不信任張巖,并未告知明年春汛可怖的事。
重新跟著張巖往前策馬,一路泥濘,滿身疲憊的穆陽本不欲交談,卻架不住張巖熱情。
他一邊策馬,一遍向穆陽匯報“穆大人,丞相遠在京中,我不能當面道謝,現在您過來,可否幫忙帶句話。廣安郡百姓感謝丞相幫助,要不是他,最艱難的時候,我們根本挺不過來。”
穆陽捏住韁繩的手緊了些,他就知道,這件事絕對有隱情。
晏承書仿佛一只河蚌,用蚌殼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沒人能看清他蚌殼下藏匿的東西。
此時的張巖就好像是運氣好親眼見證過蚌肉的人,他回頭看向張巖“我剛到丞相身邊,這些事不了解,不如張大人多說說。”
張巖滿臉羞愧“那件事是我目光狹隘,一開始的時候,還大言不慚罵過丞相,要不是等后來緩過來之后和其他郡聯系上,我們也不知道原來當初我們實在是冤枉丞相頗多。”
在穆陽暗沉的眼眸下,張巖娓娓道來“那年洪澇,五個郡受災,我們郡由丞相負責運輸物資。”
“剩余四個郡由其他大人負責。”
“當時廣安郡上下遭災,糧食全都被沖走了,浮尸蔽川卻沒有人有力氣下去打撈。我帶著剩下的百姓在山里乞食,好不容易收到糧食來了的消息,我連忙帶著人趕來城門,親眼看著糧食卸車。”
說到這里,張巖突然擦了擦眼角,聲音更加甕“我喜氣洋洋分發糧食,等拆開麻袋,看到的卻是被狠狠糟蹋過的米糧,被污水浸泡、混合泥沙和分辨不出的野草,我失去理智,還和送糧食來的大人們還起了沖突。”
“是丞相沒有和我們一般見識,還愿意留人幫我們布粥。”
張巖說到這里的時候,堅實雄壯的背微微塌下“我那時暗恨丞相貪污糧食,竟然恬不知恥寫下狀書,準備上京狀告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