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兩人悶聲吃了一大盆黃魚飯。
媚娘更含淚干了兩碗飯三碗湯
因母親出自世家,自幼餐食上的規矩,一向是要少食惜福,更不能盡著性子扒一道菜吃,似乎沒見過世面似的,有傷體面。于是媚娘吃飯也記得要保持一定的度,她有記憶以來,從沒有這么暢快的吃一頓
吃飽了便從頭再來
失敗了怕什么,總不能從此一蹶不振。
今日她會被母家連累,或許來日弘農楊氏或是父親又會成為她的助力。
兩人晚飯都用的多了些,飯后就在院子里慢慢走著消食。
宮正司人少,不比宮中其余尚食局、尚衣局等地,宮女恨不得疊著睡。宮正司這里,姜沃作為七品典正,還能跟另一位典正于寧平分一個小院,因中間也打了夯土墻,相當于獨門獨院了。
媚娘說話的聲音很輕,哪怕在夜色里也輕的像是一陣微風,就在旁邊的姜沃都要側耳細聽。
她聲音雖輕,語氣卻又很堅定,不復今日彷徨傷感之意了。
“妹妹算的潛龍勿用這一卦果然精準。是我著急了。”
姜沃真心道“是實在沒想到事這樣湊巧,以后我會幫姐姐多聽著前朝的事情。此番實不是姐姐自己不夠好。”
太史局這個部門,原本對朝政就不甚敏感,姜沃又還在上崗培訓班,真是疏忽了朝上在為氏族志吵架。
掖庭局其余人就更不必說了,就算是消息靈通的女官們,也很少會打聽朝政朝上大臣們總在為事情吵吵嚷嚷,不是這個志也是那個文的。
要不是有媚娘這件事,內侍們八卦出了弘農楊家,陶枳也難知就里。
聽姜沃寬慰她,媚娘甚至還露出了一點笑容“我記得妹妹給我算的乾卦,象傳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你放心,我必不會自怨自艾,就此頹唐。”
“不過圣人既然褒獎徐婕妤,便是提點如今形勢下,人人都老老實實才好。”媚娘想了想“說來,徐婕妤此人言談舉止確實與旁人不同。她話雖少,但說出來都頗有見地,跟她交談令人如沐春風。想來是她一向手不釋卷的緣故。”
既如此,媚娘就決定用這段不得不沉寂的時間來學習。
此時媚娘讀的書還并不很多。
畢竟武士彠當年家道中落,所以才去做了士農工商里社會地位較低的商戶。原本做大了生意后,武家也頗攢了些書籍,但無奈武士彠后期忙于事業造隋朝的反,有時急著轉移跑路連兩個親生兒子還差點拉下,何況家中藏書,也就都丟失了。
及至封了應國公,這才重新置辦書籍來教化子孫兼充門面。
只是這會子活字印刷還沒有影兒,科舉都是極新鮮的事兒,連“四書五經”這個標準定義都還未出現,書可是稀罕之物,珍本更是如此。當時武家也只有些世面上好搜尋的經義。
媚娘不由發愁“徐婕妤讀的都是自己帶進宮的書,可惜宮中嬪妃能借到書的地方并不多。”
姜沃聞言駐足道“有一個地方書很多”
那便是她所在的太史局。
需知李淳風便是負責修晉史的人之一。其中天文志律例志這幾卷,基本都是他一手承包編纂的。為搜集更多史佚遺記以修天文志,李淳風收集的藏書極多,且可以光明正大走公費報銷。
便是宮中密閣藏書,獨此一本的孤本,李淳風也可以抄錄。
兼之袁天罡和李淳風這些年一直在搜尋各個版本的先秦諸子百家論著,用以搜羅前人關于易經的各種釋義。二人借助大唐收集來的書,不比尋常世家積累的少。
只是兩人對先秦百家的各種政治理念不感興趣,他們只關心其中論述陰陽與星象的解析。摘抄出所需之詞后,剩下的書就都擱在專門的書庫里存放了。
姜沃曾經借過一兩本來讀,兩位師父都樂見其成,只囑咐哪些書珍貴,要好生愛惜,其余就不管了,令她只管隨意取閱,以增見識。
媚娘聽她這么說,眼睛也就恢復了明亮神采“那以后就勞煩妹妹替我借書了。”
她所迷茫的,或許能從圣賢書中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