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沃心底忽然浮現出來很不祥的預感。
好像,她好像有點印象
就在她努力找回記憶時,記憶被直接問到了臉上“太史令說,讓我以身相許,不知這話還算不算數”
姜沃看著眼前的空碗,下決心道是時候戒酒了
酒色誤人啊
再抬頭,就見崔朝倒是很坦然繼續看著她“若是這話還算數,我是愿以此報答的。”
月下看美人,真是更增色三分,姜沃覺得自己的底線差點變成曲線,要靈活起來。
但還是很快醒過神來,搖頭道“抱歉,我真不記得說過這話。要是說過,也是因為酒后亂言。”
崔朝低下眉眼,看著就令人心疼,輕聲道“太史令果然只是出言相戲。”
姜沃再次把持了一下自己的底線,認真道“我于婚事上并無意,只愿一世留在朝堂之上。”
她避開不去看人,只抬頭看著一輪明月道“我有我想做的事情,亦有我想要輔佐的君王,所以我與嫁做人婦實在格格不入。”
“何況世家,更是不可能。”
崔朝點頭“這我一直清楚太史令走到今天,如何會忽然離開朝堂,更別提會甘愿受制于世家婦這個身份的約束了。”那豈不是一個好好的人,忽然想不開,主動去刑部大牢嗎
他含笑“所以我說的是,我愿意以身相許啊。”
姜沃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不由笑道“你這是想把你們崔氏族長,諸多耆老給直接氣死嗎”
崔朝無奈道“從頭到尾,我只是想過自己的日子。也搞不清楚他們為什么非要生氣。”
從小沒有人管過他活的怎么樣,等到長大了,忽然就有很多人要管他怎么活了。
吃過湯餅,再坐在食肆也無事,兩人索性起身往外走去,就在坊中邊散步邊說。
這坊中有一條河流分支穿入坊子。
只見月色下,正有幾個婦人在搗衣裳。此時還是麻布葛布的衣料多,這樣的衣裳,直接穿的話太硬不舒坦,若是孩子的皮膚,都很可能被磨破。總要提前捶搗過,讓布料變得松軟些才好穿。
婦人們邊搗衣邊在說話兒,同時還要看著身邊幾個頑皮稚子。
都是幾歲大的童子,顯然是離不開母親的,所以出來搗衣也得帶在身邊。
婦人們時不時就要出聲制止頑皮好動的小孩子們“別去水邊”“別坐在泥地里”“別打弟弟”
有一個婦人見孩子不聽吆喝,甚至直接拎起搗衣裳用的棒槌,抓過一個孩子來就威嚇著打了兩下。
姜沃就這樣看著。
她們的眼睛哪怕在做活,也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孩子。
姜沃看了良久,崔朝就陪她站在水邊。
就在姜沃轉頭看他,要開口的時候,崔朝其實已經猜到了她要說什么。
果然眼前人很平和很認真道“還有,我這一世,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她已經選好了自己的路,要陪在她心目中的君王身邊,要做一個手握權力的人。
如果說開始是為了健康,后來是為了陪伴朋友,那么現在姜沃伸出手,掌心里停留著從樹影中透下來的月光。
金色的光芒,像是她曾經扔出去的一枚金色的骰子。
重生之骰。
這是她無可更改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