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貴妃是不好管,也懶得管那么多。
橫豎她只是貴妃,這些女官們哪怕各有門路各為其主,只要不礙著她,韋貴妃也就犯不著去得罪人。
以至于女官們十數年來幾乎不曾更換流動如今各局管事都是做了多年的女官,根深蒂固,手下也都是自己提拔的親信。
陶枳與媚娘道“你便是想整飭,也一時換不動這么多人若是查到誰有虧空、誰有陰私事就換掉誰,那六局只怕都轉不動了。到時宮中各處亂作一團,便是你的過失。”估計都不用等到換人,只怕媚娘一開始查,就有人要撂攤子給她下馬威。
姜沃也在一旁聽著一言以蔽之,實在沒那么些管理型人才,只好捏著鼻子用現有的。
等從陶姑姑處出來,已然是日暮西斜,姜沃與媚娘兩個就在林蔭下走著,慢慢梳理思路。
姜沃道“姐姐覺不覺得,掖庭的情形,其實跟朝廷世家很像”
上位者把持著上升的渠道,壟斷著知識,以穩自己的位置。
如宮正司這種,需要每個宮女都識字的署衙是極少數。
對于尚服局等處的管事來說,自然愿意手下的宮女都不識字,每個人只會做手里的活,這樣才影響不到她們的位置而她們則會挑選自己的心腹傳授知識,將來好繼續把持著這個位置。
以至于上位者想要整飭掖庭,都發現無人可替換。
媚娘頷首“是很像世家。”
她抬手,指尖落下金色的夕陽余暉“那正好從掖庭試一試。”
媚娘道“我想了一個法子,你聽一聽。”
“在掖庭內設掌教宮人的內教坊,先由宮正司的女官和宮女去輪值做講師自然不能白教,要予雙俸,若教優者,予三倍俸。”
“從此后,宮中凡宮女,皆需認字,到了年末與女紅一樣要統考。起初不必太多,只將宮內常用數百字認了即可。”
“將來,選其中學優者,可專門免其原職,專做內教坊講師”
媚娘說的專注,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去。
沒注意到姜沃停了下來。
姜沃站在原地看媚娘走在金色夕陽遍灑的路上所以,這是她心中的君王。
只因,哪怕沒有她,歷史上的武皇也這么做了武皇如意元年,將內文學館改為萬林內教坊。設內教博士十八人,教習宮人經史子集,更至書法、算數、琴棋書畫1
“怎么停下了”媚娘忽然發現身側無人,便轉頭回望“過來。”
姜沃亦走過這條夕陽漫凃的路,來到媚娘身邊雖說沒有她,很多事也終將會發生。但她陪在她的君王身邊,便能早許多年,正如這內文學館,早了四十余年。
這四十多年,會發生什么呢
姜沃一直相信,除了偶爾的天縱之才,更多的人才其實是通過苦學與磨練淬出來的。
就像許多人探討過的漢高祖劉邦沛縣起家,是真的沛縣就風水爆棚,能出劉邦、蕭何、曹參、周勃、夏侯嬰、樊噲這些人才嗎
在大風起兮之前,他們也大多懷才不遇。
世上是有一些奇樹,能夠在孤絕的懸崖上靠著一點點養分就生長出來。
但更多的種子,卻是因缺乏豐沃的土壤而漸漸枯萎,無法萌發。
只要有足夠的營養,哪怕長不成參天大樹,株株細苗相連也可以茂密成蔭。
如今,她與媚娘尚且做不了這大唐天下萬萬女子的沃土,但已經能做這宮中萬余宮女的沃土了。
她真的很期待。
在將來的四十年,這上萬名宮女中,那些將要長成的樹,那些終會盛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