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效仿古之禮法,國家焉能長久
因此違背禮法舊例,為公主置幕府,是大大的不可
見妹妹讀過奏疏后,神情轉為不快,太子便溫聲道“曜初,不若我向父皇請命,再為你加二百戶食邑如何那你的食邑便到了八百戶,就可以與皇子的份例等同了。”
“但開幕府之事,實在有違禮法舊例。”
曜初彼時望著太子問道“大哥,禮法對你就這么重要嗎”
太子聞言頷首鄭重道“禮法是立世的根本。”
又教導妹妹“圣人有言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再有荀子修身中亦云人無禮不生,國家無禮不寧”
曜初沒有打斷兄長,她沉默地聽完了太子所有指教。
然后告退離去。
這一日,曜初沒有留在宮里。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點不敢,或者說不忍見到母后。
她不知該如何跟母后說這件事。
于是曜初只讓身邊女親衛去紫宸宮回稟了一聲,就依舊出宮來,回到姨母家中。
然而見到姨母的時候,還是沒有忍住,落下淚來。
曜初把這件事說完后,怔然半晌忽而又道“曾祖母太穆皇后曾道恨我不為男。姨母,今日我亦有此恨”
她伏案而哭。
姜沃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曜初說起的,是大唐高祖李淵的妻子太穆皇后,也是平陽昭公主的生母。
不過太穆皇后是追封的,她未見大唐開國就過世了。
太穆皇后竇氏亦不知姓名是北周文帝宇文泰外孫女,曾被舅舅周武帝宇文邕撫養于宮中。
后來隋朝取代了周朝,太穆皇后聞之落淚,自投于床曰“恨我不為男以救舅氏之難”2
姜沃未想到,今日從曜初口中再聞此言。
“曜初,不要這樣說。”姜沃的手按在曜初的肩上,沉而有力。
若是曜初此時抬頭,就能見到姨母眼中,再無往日幽泉般的平靜,而是如烈焰升騰。
其實東宮屬臣來明里暗里指責她挾私報復,想要干涉她的時候,姜沃是挺平靜的,沒什么憤怒之情。
她知道太子的性格,也知道若有人在他耳邊求情上諫,只怕就會這樣。
姜沃沒有為此而生出什么憤怒,不過是微微的失望和嘆息。
但看到曜初伏在案上失聲而哭,說出了太穆皇后那句恨不為男兒,姜沃心如刀絞痛不能當。
那一瞬間,她心底升起的冷厲決絕之意,令她自己也有些訝然。
原來,兩世為人歷經生死后,在接受了朝代的更迭與無數世情后,在告訴過自己無數遍,此世自有其局限性,做過無數心理建設后姜沃原以為她能平靜接受一切不公并默然去做些什么。
可現在,姜沃發現,她的心底依然深埋著如此滾燙如巖漿的憤怒
是為了曜初,也為了逼著曜初說出這句話的太子和禮法世道。
何苦,要恨不為男兒。
曜初,原就可以做最好的女子。
平陽昭公主畫像入凌煙閣的這一日。
太極宮太史局內。
姜沃坐在師父的密室中,對著平陽昭公主的軍容圖,說完了這件事。
室內安靜一片,姜沃望著畫上湍急渭水,映照軍容,心道當年軍權被解后,公主您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硬是留下了自己的幕府呢
她想起媚娘曾教導曜初“不要畏懼,也不要后退。”
姜沃忽而笑了公主,不是我們不要后退。
是我們,退無可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