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破舊的屋舍里,傳來讓人心驚肉跳的咳嗽聲,仿佛要將肺化成碎片咳出來方才罷休。
村民聽到這聲音,加快速度,拉著自己的朋友,匆匆而過,生怕沾染了病情。
等到走遠了,朋友好奇地回頭看“老鄭氏病重了怎么一副要死的樣子我前幾年回來的時候,她還好得很,給我接了碗甜井水呢。”
村民搖搖頭,顯然知道得比較清楚“不是她,是她兒子病得要死了。”
“李賀李賀不是當官去了嗎”朋友詫異地說,眼里涌現濃濃的八卦“怎么又回來了”
村民瞥了一眼她家的方向,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也有些幸災樂禍“在外面混得不如意,只能回來了唄。”
朋友興奮地說“怎么是得罪人了”
村民撇撇嘴,說道“不知道,我們問鄭氏,鄭氏也不說,只說她兒子心情不好,需要休養,過幾天就好了。可你瞧他那樣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肺癆,估計過幾天就沒了。”
朋友頗覺可憐“鄭氏他家也沒什么錢,能開得起藥嗎”
“誰知道呢”村民努努嘴“鄭氏今年身體也不好,田都耕不動了,只能靠大女兒從婆家搞點東西回來。
本以為靠著李賀能過上好日子呢,結果他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送他去考科舉的錢還沒賺回來,還要倒貼了一大筆要錢。嘖嘖”
“這哪里是什么大才子,我看是個討債鬼”
朋友悵然若失“李賀當時去考科舉,闖出名氣的時候,消息傳回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上門恭賀鄭氏養了個好兒子呢。怎么這么快就成了這樣”
“只有老天知道了”
他們村里都是土里刨食的人。李賀的父親曾經是個小官,家里還算有錢,父親死后,他家也沒落了,和鄉親們區別不大,窮得揭不開鍋。
結果李賀靠著家里的藏書努力學習,不負他父母的期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跑到長安考科舉。
中途多有波折,最后當了個小官。
大家都以為鄭氏能靠李賀當上好日子呢
鄭氏自己估計也是這么想的,在兒子當官的消息傳回來后,還特意擺了場酒,感謝鄉親們對李賀的關照。
誰知道李賀闖蕩幾年長安,糊里糊涂地又回來了,而且一副病得要死的樣子。
兩人一陣唏噓,可憐了李家一通,心里又生出微不可察的爽快。
是啊,大家都面朝黃土背朝天,窮得叮當響,誰也比不上誰,憑什么他家就能出個名人呢
茅屋中,老婦人蹣跚來到床前,看向床上形若枯槁的男子“長吉,這是剛熬的藥,還熱著呢,趁熱喝了吧,藥效好。”
男子咳得撕心裂肺,分出心神,接過木碗。
苦澀的藥水順著食管往下流淌,卻無甚療效。
他已經喝了很多天了,這藥治不了他的咳嗽,也治不了他的心病。
他早已藥石無靈。
喝了只不過是為了讓母親放心。
他氣若游絲,精神恍惚“阿娘,你聞到臭味了嗎”
“你是說藥味嗎”
“不是藥味,就是單純的臭味。”
老婦人鼻尖聳動,兒子病重,她拖著病體照顧兒子,家里打掃得非常干凈,只有山間松風的香味。
“沒有臭味,你是不是聞錯了”
“應該是吧。”瘦骨嶙峋的李賀閉上眼睛。
他今年二十七歲,正值壯年,身上卻散發著濃濃的老人味。手粗糙得就像動物一樣,雙腿又丑陋又曲折,像枯敗的樹木。
在他身上,所有的關于生機的美好都要逝去。
隨著時間流逝,他越發能聞到自己身上關于死亡的腐朽臭味,在鼻尖縈繞,久久不散。
“阿娘,還有竹簡嗎”
“有是你之前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