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驀然起身,背負雙手對著窗外的花影月華豪邁大笑。
有兒如此,怎能不努力
康熙白天處理政務軍務,夜里堅持讀書勤學不倦,午夜時分才睡。他來到后殿的一間寢室打開床幔看一眼,太子和四阿哥都睡著了,睡得很是香甜,小四胖睡覺不老實,一條腿已經壓在太子的身上,胖臉紅撲撲的,嘴角上翹掛著一抹笑。
康熙無奈地搖頭,將他的胖腿放回原來的位置,給他調整好睡姿,再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拉上帷幔,仔細地囑咐值夜的宮女嬤嬤,才輕手輕腳地出去。
五月初的夜晚涼風習習,花影輕舞,月牙兒彎彎星光月華揮灑人間。康熙抬頭看了看夜空,他不知道為什么,他好似能在小四胖的身上,感受到,一種,完全不同于太皇太后、先皇、赫舍里皇后任何人給予的安慰和鼓舞。
這孩子人小心性憊懶,但他靈慧得很,他好似能懂曹寅心里的苦,懂納蘭容若一腔才華在紫禁城蹉跎的迷茫,更懂自己面對這偌大的天下,謹慎地做每一個決定,不敢出錯,不敢錯過的孤單寂寞。
他伸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天在太和大殿上,他為了大清狠心打了胖小子兩下。他一直克制自己的心疼愧疚不露出來,因為他是皇帝。可他無法欺瞞自己,他是痛恨的。
痛恨自己當時的無力,只能打自己的兒子挽回局面。
天子、天子,再大的天子,也只是“天之子”,不是天,要受老天爺的擺弄。
可他如何能甘心
“梁九功,去慎刑司告訴克興額,朕要曹寅去慎刑司學習幾年,記得說清楚,不是要他培養曹寅做繼承人,朕對曹寅有大用。”
“嗻。”
梁九功小跑著離開,最近慎刑司查出來不少宮里的陳年往事,克興額這個時候是一定沒睡的。梁九功到了慎刑司,和克興額秘密地說完皇上的命令,小跑著回來伺候皇上洗漱沐浴休息。
慎刑司是暗地里的刑部和大理寺,送曹寅來學習,將來要曹寅做的事情必定比他的父親曹璽更多,更黑暗。
可這天底下既然有了白天和夜晚,就注定了,有太陽底下的官兒,同時也有月亮底下的官兒。
曹寅最近因為接待漢家大儒們的差事,以為皇上要開始重用他了,很是賣力。傅山先生留在京城,和傳教士們一起研討西洋解剖學,他知道皇帝的目的是為了留下傅山,最好做皇子公主們的老師,更是用心地拉攏。
他萬萬沒有想到,皇上要派他去慎刑司。
曹寅有點懵。
康熙卻是看著他笑“朕記得你呀,剛來北京的時候,不會說北京的官話,每天因為一口南京話要容若他們取笑。你就每天自己苦練北京話,對著鏡子練習,力求清、亮、正,沒有一點口音。現在,有沒有信心”
“有信心”曹寅一掀袍子,鄭重地跪下,發誓道“皇上信任奴才,是奴才的榮幸。終奴才一生,定不負皇上所托”
“好。”康熙雙手扶起來他,凝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如此這般,你的婚事也不能由著你自己選了。江西巡撫李士楨即將調任廣東做巡撫,其子李煦如今擔任廣東韶州知府,朕要調李煦回內務府任職,他有大才。李家的女兒或者侄女兒,是你的選擇范圍。”
曹寅定定地注視面前年輕的帝王,好似看到未來他和李煦在江南做月亮下的推手的一幕一幕,驀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