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見的便是妹妹。”
元蘇蘇自披風中伸出手,扶著他冰涼錦緞的衣袖。削玉一般的手指垂下,指尖剔透,目不斜視,越過整齊跪侍兩側的內監進了去。
謝璩的住處,她的侍女也是進不去的。
皇室森嚴巍峨,她自小就身處其中,也早習以為常。
本來這個時間,她理應正在為謝璩謝璨爭執牽連了自己而生氣,謝璩知道她的脾氣,所以迎她進去之后,也不多作寒暄,只站在自己案后繼續負手翻查案卷,請她坐下。
待內侍上了茶之后,他才說“你素好岕茶,給你帶了些,還望妹妹消消氣。”
“茶能清心,只消你們不讓我堵心便好。”元蘇蘇垂眼飲了小口,珠飾隨之垂下,出聲洋洋盈耳,猶如玉碎,“謝璨慪死了沒有”
離京前,他求娶沒娶成,反被她痛罵一頓,還遭了大皇子黨非議。
謝璩對她不客氣也并不雅觀的話也十分習慣,這位京都頭一等的大小姐,別人只看她面如砌玉,如天宮來人,不敢久視、恐墜夢中。實際上脾氣十分我行我素,幾乎不對不喜歡的人積口德。
當然了,在她面前,任誰也實難說出苛責的話。
謝璩也算道心堅定,并不會過多直視她,提筆說“他賭了一陣子氣,向父皇要了莊子跑馬,如今又無事了。”
“只除了更加與你針鋒相對,只恨不能找到絆馬索是吧。”
謝璩微笑“妹妹聰慧。”
元蘇蘇喝完放下茶盞的片刻,已有內侍恭敬地從她手上雙手接過,放去一旁。
上茶的和接茶的內侍各是一人,都是察言觀色的好手,只默然服侍,頃刻便如人俑一般交手垂袖,并排默立在一旁。
如不細細注意,很少能注意到他們。
元蘇蘇以前就并未注意過,此刻卻是頭一遭看了他們一眼。
謝璩喜靜,服侍他的人是不說話的。
元蘇蘇有時到他府上,只覺得安靜得落針可聞,只除了起坐行走時的衣裙鞋履之聲窸窣隱約。
不過比起其他皇室中人的古怪習性,謝璩這還算是十分正常,甚至都不曾為人詬病過。
從前沒覺得。
這重活一世而來,元蘇蘇才有些覺得謝璩的脾性怪瘆人的。
即便是她后來被關在長樂宮里,身邊的宮人并不與她交談,也同樣害怕新皇謝無寄的喜怒莫辨,卻也至少能聽見他們下去交談時的聲響。
自發的靜默,和被嚴格標準要求出來的死寂,還是有差別的。
她甚至不能在謝璩附近聽到蟲鳴。
她若有所思,抬了抬眉。這才第一面,從前在她心里算得上無懈可擊的謝璩形象,竟然就有了些詭異的色彩。
一想起謝無寄悖逆倫常的瘋,謝璨唯我獨尊的暴,和謝璩幽詭的靜。她不由發自內心地哂笑,難道皇室的變態還是一脈相承的,這幾個臥龍鳳雛還真是各有長處。
像是察覺元蘇蘇的反應不對,謝璩抬了抬頭。
“找我要做什么”他十分了解元蘇蘇的脾氣,替她問了,又帶笑垂眼下去,握筆繼續寫字。
一向不過分的要求,元蘇蘇提了,他都能很好地滿足她。
大概他以為,她想回京,或是想教訓謝璨,或者只是單純地想找他們發脾氣。
他都可以幫她滿足。
元蘇蘇所說的,卻不是任何一句他想過的話。
“你是來查私鹽案的”她不再提謝璨,而是倚著玫瑰椅精巧的扶手,單刀直入,“我想撈個人,你看有什么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