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寅初,謝無寄已經起身,吱呀關上了房門。
檐牙上棲著一輪曉月,灑下淡淡的光輝,使瓦片上猶如覆霜。
淡藍夜幕下,獨行的長影像墻際驚動的寒鴉。
隨著他離開的聲響,整個李府里,許多人都慢慢睜開了眼,聽著外面遠遠傳來的啼曉之聲。
鴉聲陣陣,這樣不吉。
謝無寄不知道,他這一離開,就再也沒能回來。
元蘇蘇在宅子里待得也是煩心,索性趁著這天逢五的廟會,乘轎去方寸寺上香。
時逢深秋,杏道上早已黃葉凋零。日前才下過雨,路并不好走。
她是從留陽縣的侯府去的,正好把自己的行李家當也一并帶去了府城。南陽侯一家人礙眼,除了留下幾個人時刻盯著他們動向,元蘇蘇是半分也不想和他們同處一方水土。
近日來南陽侯世子韓祖恩倒是一直聽話地被父母關著,連房門也不能出一步,說是一定要關到元小姐原諒才能放出來。
聽說這廝在房里日日咒罵哀嚎,說了好些難聽的話。
元蘇蘇聽完還笑,叫人把他的咒罵之語記錄下來,等到韓祖恩睡了,便讓人以新鮮狗血涂寫在他房中墻上,叫韓祖恩醒來時駭得險些失禁。
去府城的路上,素采把這事當笑話給她講“那韓世子終于打算動作了,咱們派去的人今日回稟,他找人去吩咐了一番,不知道做下了什么大計謀。”
元蘇蘇也聽笑了,只說“讓他來。”
轎子在寺外的巷口停下。
這一條街大約有幾里長,沿著兩邊,擺下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攤子。
叫賣首飾珠花的,古董字畫的,吃喝小食、果干蜜餞,乃至文房四寶、貓狗禽鳥,算命搖簽,應有盡有。再往里些,還搭了戲棚子,容下許多百姓看雜耍熱鬧。
每逢廟會,整個江淮府里的百姓都往此處涌來,萬人空巷。
元蘇蘇坐在轎上,看了一會兒。
她生在京都,向來不去參與集會燈節盛事,去過最熱鬧的地方,便是年年除夕的宮宴。
那時陛下會在宮道上效仿民間集市,命宮人扮作商販、百姓,攜眾皇室勛貴及親近大臣游玩賞樂。
元蘇蘇曾經以為那就是民間的繁華。
后來才知,并不是人人都如宮人們扮出來的百姓一樣,布衣整潔、樣貌干凈,精神飽滿又臉上有肉,甚至牙齒也是完好的。
她后來見過許多,在貴族們眼里也許都不算是“人”的人。
離民間遠了,對“人”的定義,就會極其的狹隘有限,高高在上。
可是那又能怎樣呢
君王高坐廟堂,歌功頌德之聲環繞,能接受的勸諫不過效仿唐時房杜,意思意思地優待些宮人勛貴,稍改幾道旨意,為民間天災人禍而涕下罪己。
如此,就已經是寵臣們口中高呼的“一代仁君”。
元蘇蘇微哂。
她想起這些時也會覺得自己有些虛偽,身為貴族,哪里的優待不是來自陛下所賜。她如今的優容均是陛下恩寵,裝模作樣地想一想,難道就可以顯得她比其他人更仁善嗎
一個人不能看她說什么,想什么,須得看她做什么。
元蘇蘇自認沒有那么高的覺悟,也不愛行沽名釣譽的事,遇上了能幫一幫是她盡力,普天之下這樣多人,卻不是她能救的。
素采看著熱鬧景象有些激動,低聲說“小姐,婢子有許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廟會了。”
元蘇蘇抬手讓她帶上春野去。
素采愣了愣,旋即喜出望外地屈膝道謝。
她和春野自小進府,一直服侍在小姐身邊,從不曾再接觸民間。
公府巍峨,京都繁華自然是好;可這自小所見的場景,卻是一種難解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