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很想笑。
還真是他。
果然是他
連謝無寄的受傷也提前了
這一幕太過戲劇,比廟會戲臺上唱的還要好看,元蘇蘇忍不住笑,笑得肩膀發抖。
明明進得庵堂來也不過數步。
她卻感覺這一走,像已走過了一世。
她前世,就是從這里把垂危的謝無寄救起。
而她后來華車寶馬,張揚回京。
又站在浮光躍金的蓮花池上,回頭看見謝無寄經過。
再后來,就是漫長的宮道。她乘坐輿車,轆轆聲中押進長樂宮,聽見周圍的山呼萬歲聲,在車上閉眼。
從低眉順眼的“多謝貴人”,到他淡淡承諾的“不負所托”,再到最后的那句帶笑離開的“世人無知”。
她也算是見過了謝無寄最卑微到最榮耀的歲月。
如今他的命掌握在她手里。
與日前在山房中不同,熟悉的場景,給元蘇蘇的刺激更大。
只要轉身離去,那他就真的死在這兒了。
元蘇蘇看著他,手輕輕顫抖。
長長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片刻,她側頭,白紗堆疊在肩上,目光平靜。
她對林護衛說“你看此人何時將要油盡燈枯了,告訴我。”
林護衛愕然,好半天才將囫圇口中的困惑吐出來“啊”
元蘇蘇已經放下撥開冪籬的手。
她無聲揣回斗篷中,靜靜地看著。
林護衛茫然片刻,才大步上去,蹲在那重傷的少年身旁,探他鼻息脈搏。
此人氣息已微,失血過多,手臂上本還有一條帶子纏住傷口,卻不知是因為沒了力氣沒纏緊還是如何,已經松開,血流仍然汩汩慢涌著。
以他的經驗看來,再不救治就真要沒命了。
他抬頭回稟道“大約已經是半只腳踏進閻王殿了。”
元蘇蘇道“幫他止血。”
林護衛更加茫然地照做。
他將少年的上臂牢牢扎住,拿出隨身小刀將他衣袖徹底撕開,皺眉看了看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小心將沾上的草屑污泥撇開,涂抹上一層藥水。
已經幾乎失去意識的人被藥淋上,仍然整個手臂開始劇顫起來,青筋跳在臂膀上,看著就知道有多痛。
這少年看著不過十六七歲,身上卻是舊傷疊新傷,手上還有一大片剛剛結痂的疤痕。明明看上去衣著樸素干凈,樣貌也頗為過人,卻比他們這些武夫的傷還要多。
林護衛粗粗收拾了一下此人身上的大片外傷,塞了顆鎮痛的藥丸在他嘴里,才聽小姐淡淡說“你出去吧。”
他拱手應是。
謝無寄倒在墻角,眼睛閉得很緊,眼睫被汗水濡濕。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在與歹徒的搏斗掙扎和剛才的救治中撕得破破爛爛,蒼白的皮膚混著血水從衣下裸露出來。
他這輩子最狼狽卑弱的模樣,就在元蘇蘇眼前。
元蘇蘇終于走過去。
她走到他身側,屈膝,蹲在他頸邊。
白色的紗幕墜下去,謝無寄沾血的手已經碰到了她的斗篷。她伸出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謝無寄,你記得我嗎”
在他意識朦朧中,元蘇蘇幾乎是輕聲地喊。只是這喊聲不帶絲毫的安慰,倒是像洗腦和蠱惑。
“我救了你。”她溫柔而冰冷地繼續道,“我是元蘇蘇,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捏著他骨骼明顯的臉,再一次輕聲強調說“只有我會救你,知道嗎”
片刻,半昏迷之中的人劇顫了一下,重咳幾聲,嘴角溢出血來。
鮮紅的血溢在他的下頜和元蘇蘇的手上,她不以為意,甚至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拍,手上的血跡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抹開。
“聽到了,就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