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曉露豪言壯語夸過,想起來一件事。
梁山公庫空蕩蕩,她這一路帶的盤纏,都是林沖的私房錢。
林沖也不是什么搞錢能手。這私房錢用到現在,已經見底,撈不出第二個人了。
先回到梁山,說服領導們從牙縫里擠出銀子,再回來救白嫂子呢且不說一個女牢重犯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就沖領導們天天“大丈夫何患無妻”,肯不肯撥款還另說呢。
白勝肯定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梗著脖子宣稱,沒老婆,俺不走。
阮曉露思前想后,撈一個也是撈,撈倆也是撈。關節都打通了,第二位半價。
“張教頭,張老丈,張伯伯能不能管您借點零錢”她甜甜一笑,“等見著林教頭,讓他連本帶利都還你。”
張教頭已經看開了。身家性命都押在這姑娘身上,幾個錢算什么。
阮曉露揣著張教頭的私房錢借花獻佛,把流程又走了一遍。到了后半夜,東門口丟出來第二個麻袋。
白勝嗷嗚一聲撲上去。麻袋里凸出一只腳的形狀,把他踹個大跟頭。
“你個死沒本事的,咋現在才逃出來害老娘吃了恁久的苦說你到底犯啥事了”
一個粗手粗腳的婦人從袋子里鉆出來,兩夫妻抱頭痛哭。
白勝老婆名叫齊秀蘭,兩人成親以來一直在合伙仙人跳,是一起分過贓,一起同過鐵窗的交情,可謂伉儷情深。
當初智取生辰綱的關鍵道具那兩桶酒,就是齊秀蘭幫忙釀的。當時白勝說要拿去以次充好,騙點零花錢。秀蘭大姐壓根不知道有生辰綱這回事兒。等官差來家,她還以為是來抓她私釀酒呢,未卜先知地通通招了,然后就莫名其妙地進了重犯女牢,受的折磨不必說。齊秀蘭這才知道是被老公坑了,憋著一股氣,留一條命跟他秋后算賬。
這賬算了足足一盞茶時分。白勝一聲不吭地挨揍,最后鼻青臉腫,趴在地上起不來。
齊秀蘭一瘸一拐地挪到阮曉露面前。
“多謝姑娘搭救。梁山在哪咱出發吧。”
阮曉露遲疑看一眼白勝。
齊秀蘭“讓他自己爬過去“
白勝忙不迭掙扎站起來。
阮曉露看看這兩位狀態,也許歇幾天再走更合適。但是夜長夢多,還是拖著殘軀趕緊跑路吧。
她讓倆人在城外等著,自己回客店。這時天已蒙蒙亮,開始有早起的行人上街趕路。
阮曉露本以為張教頭父女還在休息,敲敲門,預備了幾句抱歉的說辭。誰知門立刻開了,張貞娘居然已經梳妝完畢。張教頭也在房里,衣衫鞋履都整齊,面前燒著一壺茶。
阮曉露疑惑“我沒說今天就要出發啊不對,你倆不會一夜沒睡吧”
“妹子,”張貞娘嫻靜地一笑,“你千里迢迢的去東京尋我,為我家官人報平安,又冒著天大的風險幫我對付惡人,我都一樣樣記著。實在不知如何相報“
阮曉露連忙說“無妨無妨”,心里一沉。這么嚴肅一段開場白,后頭多半跟著個“但是”。
“但是你一直沒有告訴我,我家官人究竟藏身何處。我也沒問。但我猜,多半不會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去處”
阮曉露抿了抿嘴,不由得看了一眼張教頭。
昨天張教頭和她上街,撞見何濤和白勝,又看見她跟何濤的可疑互動,心里沒點疑惑才怪。
看父女倆臉上這四個黑眼圈,怕不是一直在徹夜長談。
老頭回避她的眼神,咕嘟一口滾茶。
張貞娘忙道“昨日的見聞,家父和我說了。但你別誤會,我不是傻子,就算無人提點,這幾日多少也能猜到些。咱們如今身在濟州府,我聽人議論,濟州管下一個水鄉,地名梁山泊,藏匿著不少逃亡江湖的大盜,扯、扯旗謀反”
她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遲疑,似乎在等著旁人出言打斷,笑她一句什么亂七八糟的,姐姐你胡思亂想。
但是沒人打斷她。張貞娘說不下去,沉默許久,才看到對面的姑娘嘆口氣,笑了。
“也不都是江洋大盜。”阮曉露很真誠地揭梁山老底,“也有沒本事的混混,也有我這樣的倒霉家眷。大伙也沒那么胸懷大志,現在連肚子都填不太飽哎,你猜到了也好,免得我燒腦筋,不知該怎么跟你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