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胤礽在夢中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他已經被這夢境的風卷走,那兩個兵丁的話語也遙遠得好似要散落在這不知來處的風里,那些聲音明明很輕很輕,卻在入耳的那一霎那,猝然化作一柄重錘,將他全身筋骨都一節一節地敲得粉碎,他的淚水這時才徹徹底底流了下來。
“那女人原是二阿哥的側福晉程氏啊”
掙扎醒來后,胤礽頭疼欲裂,渾身無緣無故地打起了擺子,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抖著手再一模,身上的寢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一下就意識到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這病沒法子像先前那邊糊弄過去,他得想個法子想個好法子。
見窗子外頭還黑著,他什么都顧不上了,頂著一頭冷汗步履蹣跚地下了床,立刻叫來何保忠,在他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之前,讓他幫他換上一身騎馬的衣裳。
“走背我出去”他說了幾個字,就只顧趴在何保忠背上直喘氣了,“別留在這,咱們悄悄地走,快”
不用多說,何保忠一下就明白太子爺要做什么了,他也知道太子爺生病這事一向牽連甚大,為保下小命,連忙將他背起,呼哧呼哧往外走。
何保忠熟練地撈起門后懸掛的箭囊與長弓,另一手眼疾手快抓起水囊,等到了行宮后門,又先將太子爺安頓在廊下,自個去馬廄牽了一匹馬一條狗,看馬廄的老太監見是太子身邊的何總管,點頭哈腰地迎了他進來,何保忠趁此機會說了一句“太子爺要出門獵鹿,你們馬可喂飽了”
這個點雖然還太早,但有些貴人就喜歡摸黑上山打獵,這才彰顯得出厲害呢老太監沒多想,連拍胸脯“何總管,太子爺的愛馬,奴才全喂的是青稞、黃豆摻起來的精料,昨個還在草料里添了上好的大粒青鹽,好得很您只管放一百個心”
何保忠仿佛很滿意地轉了一圈,鎮定地牽上太子爺最喜愛的黃驃馬和精明能干不愛叫的老黃狗,回廊下接應了太子,扶著太子上馬,用相同的理由命令值守禁軍開了門。
胤礽頭昏眼花,握著韁繩的手都在發抖,卻還是強撐著直到行宮的燈火被拋在遠處,門口的禁軍都瞧不見了,才松了力氣趴倒在馬背上。
索性這馬跟了他好些年,極通人性,性格也乖順得很,見他脫力趴著,韁繩都握不住了,也沒有煩躁,反而打了個響鼻,自個將韁繩咬在嘴里,馬蹄走得更穩當了。
離這兒最近的就是麋鹿園,他們便直奔那兒去。
自打起身以后,胤礽難受得看東西都天旋地轉,但方才伏在何保忠的背上,將要出門那一刻,卻還是回頭望了一眼。
床帳子被風吹得揚起了一個縫隙,阿婉安睡的身影讓他稍稍安心。
胤礽連哈哈珠子也沒帶,只帶著何保忠一個人,何保忠被狗牽得跌跌撞撞,他一路昏昏沉沉地趴在馬背上,兩人趁著黎明前漆黑的夜,走到麋鹿園。
他們停在密林之中,先將狗散了出去,何保忠就把自個當做肉墊,讓胤礽能靠著他休息。
胤礽睡不著,冷汗止不住地流,直到天際四角慢慢露出青灰色,他手上力氣恢復了一些,沒一會兒,那條跟了他已經十年的老黃狗便從草叢里鉆了出來,它也不吠不叫,兩只眼睛在黑夜里好似燈籠般發著綠光,只低頭咬了咬胤礽的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