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熟悉他的人都說他變得沉默寡言了,俏如來聽了也只是歉意地笑笑。一個人走得久了,身邊沒個人說話,也就習慣了緘默。
抬起頭時,他看到了守在墓碑前的瘦小人影。
“阿余”俏如來提起衣擺加快了步子,“天色這么晚了,你怎么還在外面。”魔世的荒漠入了夜,寒意煞人,此刻早該回家。而他自己若非公子開明爭取時間不易,也不會只身一人薄暮而來。
“俏如來先生,自從那日一別,我一直在思考你的話。”少年目光直率,注視著籠罩在絳紫色晚霞中的人影。他身材并不孔武,甚至過分單薄,多數時候在安靜傾聽別人,但只要開口便知其敏捷擅辯。魔世關于俏如來的傳聞很多,有人說他很有智慧,有人罵他薄情虛偽,但就是沒人說他是英雄。
“成為先生的徒弟,代表的意義或許與我之前所想的不同。但是我不愿這樣放棄,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像公主那樣的人活活戰死我想要保護他們,我不愿再看到他們犧牲了”阿余痛苦道。
可是,你可能會失去的更多俏如來徒然動了動唇,嘆了口氣,輕撫他的肩膀。
“就算不是弟子也沒關系,我愿跟在先生身邊為仆”
“阿余,你言重了。”俏如來打斷他。
阿余卻搖搖頭“先生這條路,一個人走得太危險了。我愿意在你身邊保護你,只要你活著,就能守護他們”他悵然看著那道孤獨矗立的無名墓碑。
“阿余,跟我來吧,”俏如來溫柔道,“沉淪海大戰在即,你可以親眼見證自己今后的路。如果你仍愿意做我的徒弟,那俏如來必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為你鑄智、鑄計”
“鑄心。”他話到末了,卻有幾分沙啞,阿余無端嗅到一股血腥之氣,仿佛正從他喉間飄來。
夕陽已沉,藍月凌空。
阿余被俏如來注意,不僅僅是因為他有意收徒,而且還有他身世的緣故。一個人類生活在魔世,知曉魍魎棧道,還能背出墨經,他必定與墨家在魔世的分支相關。魔世與人世久未往來,這段漫長的分隔的歲月,到底藏匿了多少“消失的歷史”,或許正是應對未來危機的關鍵。清圣橋、高采烈、被控制的銀燕這一切已讓潛伏在第九界的危機昭然若揭。
第一次來魔世時自顧不暇,俏如來未及查探,這一次他隨小空來到魔世。除了對付兇岳疆朝,另一個目的便是查探墨家遺留的訊息。藍月清冷的光落照在荒涼的魔世大地,阿余舉著火把,替俏如來照亮他剛剛鑿開的石窟側壁。這座大石窟他住了很久,只有里一間外一間,過去有個自稱小明的人來查看過,但也沒發現什么異常之處,只得悻悻離去。
方才俏如來的墨狂意外靠在側壁上,竟然發出一聲震響,他遲疑片刻就挽袖鑿開墻壁,發現后面隱藏了另一個石窟。火光中灰塵漸散,隱藏的石窟中可見諸多竹簡卷冊,箱柜兵器。
“找到了。”阿余已能從俏如來淡然的語氣中,聽出那內斂的歡喜。
誰說師父靜如止水,他其實也是個會哭會笑的普通青年呢,阿余心中想,竟莫名有些寬慰。
俏如來查看清點過內中的物品后,兩人又一同將秘窟重新掩蓋藏起,此時夜色已深了。荒漠狂風嘶吼,飛沙走石,如聞鬼泣。兩個人并肩靠坐,圍著篝火取暖。窟外月明星稀,阿余問俏如來魔世之外是什么模樣,俏如來便講了他少年時在寺里的所見,講了他第一次下山瞧見元宵燈會的熱鬧,講到了父母和兩個弟弟,講到了何問天前輩,講到了中原有一棵血色的琉璃樹,還有尚同會、苗疆、海境、道域等等
阿余嗅著他衣領下溫熱肌膚的皂角味兒,聽他寧靜地將那些遙遠地方的故事娓娓道來,覺得自己的心也安寧極了。他慢慢地合上眼,頭靠在俏如來的肩膀,呼吸漸漸有節律起來。俏如來停下了輕柔的講述,輕托著少年的身體,讓他慢慢枕在自己懷中安睡。風吹得火苗發出“咇剝咇剝”的聲響,俏如來將寬大的袈裟衣袂覆蓋在阿余身上御寒。
“俏如來撐得住。”他不知對著深夜中的何人在說。
他已經學會處理自己的情緒,但有些時候,他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想起默蒼離。
很想很想他,想起他最后那一抹微笑,俏如來突然就落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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