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漢武帝并不是只跟匈奴人打,他對南邊也很感興趣,在霍去病去世后,漢兵雖久不北擊胡,但是把南越、東越、西南夷、朝鮮這些區域都打下來了,不過相比于漫長的漢匈之戰,這就像個中場休息。
休息結束后又繼續跟匈奴打,天山之戰,李廣利出酒泉,先勝后敗,突圍才逃回來,李陵出居延,戰敗;余吾水之戰,漢軍出動四路兵馬,只打了個平手;燕然山之戰,漢軍出三路,大敗而歸。
有趣的是,燕然山之戰本來是往好打的,漢軍渡過郅居水,擊敗左賢王,殺左大將,這算匈奴那邊級別非常高的指揮官了。
但是這個時候漢帝國的中心政壇正在經歷那場巨變巫蠱之禍,漢武帝把李廣利家人全抓起來了,這件事使得當時作戰的漢兵人心惶惶,他們被迫撤軍,在燕然山遭遇匈奴的伏擊,幾乎全軍覆沒。
豬豬終于驚覺,他是真的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悔遠征伐”。
戰爭是獲取和平的手段,除卻戰爭狂魔,人的內心總是渴望安穩寧靜的生活的,看我們平時換工作搬家都頗有怨言,更何況是那個時候困苦非常卻又因家破而不得不四處奔波的黎民黔首呢
漢武帝剛登基的時候,舉國上下對于北拒匈奴都抱著極大的支持,所以那個時候打匈奴才可以成為既定國策,但是延續了數十年的戰爭對于底層百姓來說未免太過折磨了,他們擔憂和憤懣的已經不是蠻夷武力侵擾,而是朝廷興師動眾的窮兵黷武。
只可惜那個時候民本思想尚未入帝王學冊,王公們思考的是如何用民而不是如何利民,百姓才是真正的耗材,豬豬的千古之名,除了他自己的眼光和魄力,很大程度也要依賴于他的“祖孫”他的祖宗和孫子都很給力,前者能打下這么大的家底讓他造,后者能頂上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晚年,漢武帝終于停下了他對外三十二年的征伐,向天下下了一道詔書,“深陳既往之悔”,強調“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
他也認識到封建迷信害死人,生命長度的增減,永遠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在田千秋上書斥退方士之后,漢武帝感嘆道“向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
這詔書算不算罪己詔,其實沒有定論,以今人的眼光去看,孝武陛下的言論甚至有點推卸責任之嫌,嚴謹點看,這篇書賦里陛下的過失只有一個,那就是識人不清。“曩者,朕之不明”,“今朕不忍聞”。
但最起碼帝王的態度給出來了,西漢“天地君親師”思想在學術界頗為盛行,畢竟是“天子”,在神權與皇權的共同壓制下,配合百姓對帝王的盲從心理,軍隊鎮壓農民起義顯得更加出師有名,極度銳化的階級矛盾開始重新蟄伏進社會底層,以待徹底爆發的那一天。
此時應有張養浩的千古名句。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殿內一片死寂,太史令拿筆的手都在顫抖,無人敢抬首觀天子面貌。
似陛下這樣的君主,竟然也會下這樣向萬民陳己過失的詔書么
但那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實在是振聾發聵,天音之言如黃鐘大呂,狠狠給了在場重臣一記重錘。
眾人在不經意間交換了幾個眼神,卻都默契地選擇了一言不發。
這個時候適合開口的,只有大將軍衛青與冠軍侯霍去病。
漢武帝看著漸漸黯淡消弭的天幕,仍然久久站立不愿坐下,掌心里的獸頭扶手冰涼的溫度也未能壓下他心頭的驚濤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