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懿跺了跺腳上的泥,上前道“陛下剛登基,根基尚且不穩,最是多疑易慮之時,他雖默認你同宣平侯府清算當年那筆舊賬,但和陽郡主到底算他的姑母,你這么快便對宣平侯一脈趕盡殺絕,一個活口都沒留,要他怎么想”
人太相像了便是這點不好,同是歸來復仇,在遼北時是同仇敵愾,等到了如今,便是一山難容二虎。
“陛下的意思很明確,他就是想要你留出一名活口繼承爵位,明面上是他大發仁心,實際是制衡于你。陳留謝氏勢力龐大,只要嫡系血脈尚存,掌權之人便輪不到你,所以大郎”
“賀蘭氏殺不得。”
圣旨來得太晚,謝暉早已死透,闔府上下,只有那個叫賀蘭香的妾室懷有身孕,并且僥幸逃過滅門。
謝折未言,合上詔書。
他的指腹老繭重疊,粗糙起鱗,最不可觸碰的便是柔軟嬌貴之物,正如這蠶絲織就的詔書,僅是被他覆手合上,便已勾出細絲,絲線纏在指上,似斷還連。
門外的雨點又在繼續,天色烏青沉悶,暗雷轟鳴,將房中襯托成死亡般的寂靜。
寂靜里,謝折道“整頓三百兵馬,半個時辰后隨我出府,不得耽誤。”
崔懿一怔,腦筋轉了個彎方想起來此行南下復仇為次,最主要的,是收服臨安各方勢力。
變動當頭,謝折遠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氣。
“是,屬下遵命。”崔懿心服口服,拱手躬身。
告退之際,崔懿又跟想起什么似的,抬頭提醒道“對了大郎,趁此間隙,你不妨沐浴一番,去去身上的氣味。”
謝折略掀眼皮,視線掃向崔懿。
“你難道聞不出來”崔懿伸長鼻子嗅了嗅,“你身上有股女人味,香得很,就這么領兵鎮壓,當心動搖軍心。”
崔懿退下,片刻而過,果真有士卒抬了兩桶水送來。
謝折并未聞到所謂的“女人味”,見水既送來,便卸甲褪衣,準備拿布巾擦拭幾下身體,權當解乏。
肩甲剛卸下,一抹小巧的白影自衣縫滑落,他垂眸望去,見地上的是朵純白無暇的花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清甜的氣息彌漫開來,滿室馥郁。
遼北只有蒼茫烏山,千里冰原,謝折多年未聞到過這種沁人心脾的香氣,稍微有些出神。
潮濕與幽暗中,香氣化為一只女人的手臂,雪白瑩潤,柔若無骨,沿著他的后背一點點往上游走,攀上他的臂膀,唇畔貼在他耳旁,連呼吸間都是甜蜜的味道,咬字粘軟地問他“將軍,你叫什么名字”
謝折呼吸一滯,揮拳砸向水面。
嘩啦聲響,水花四濺,身后女子化煙散去,唯剩殘香縈繞。
他用力洗了把臉,清醒過后,眼中徒有冰冷。
再看地上的柔嫩花朵,一腳便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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