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斜風微雨,薄霧縈繞,兩只相思鳥依舊在廊下嘰喳鳴叫,聽習慣了,倒也有幾分雅趣。
賀蘭香后半夜睡得沉,醒來頗有不知今夕何年之感,直到兩個丫鬟將雪白一身孝裝伺候她穿上,她才想起來眼下境況。
侯府沒了,謝暉死了,她除了一條命和兩個丫鬟,什么都沒了。
雖然早已接受現狀,可賀蘭香依舊覺得心口刺撓撓的疼,像鈍刀子割肉。
“奇怪,主子昨夜戴的金簪哪里去了。”春燕在被褥上摸來摸去,“長腿跑了似的,怎么都找不著。”
賀蘭香頭腦昏沉難受,懶得回憶簪子去向,闔眼養神道“找不到就別找了,一支簪子而已。”
自身尚且難保,哪有心思去管那些。
經過昨夜在謝折手里死里逃生的驚險經歷,賀蘭香知道,自己斷然不可再輕舉妄動,一是謹慎惜命,二是兩個人無論體型還是力量都懸差巨大,即便趁他睡著,她也無異于以卵擊石,白白送死。
現在想來,賀蘭香覺得自己昨夜真是昏了頭了,竟會異想天開到去對一個久經沙場的悍將下手,可見人在夜間是不能胡亂做決斷的,易將自己往坑里引。
這時,門外傳來動靜,是張德滿奉命來請平安脈。
細辛揚聲道“且等上片刻,我們主子正在更衣。”
孝衣裁做的匆忙,并不合身,腰間還須用根細綢束上才稍顯雅觀。
賀蘭香腰肢本就纖軟,折騰了這兩日,吃不好睡不好,身子便顯單薄了些,綢帶上身,更顯腰肢盈盈一握,弱柳扶風般不勝嬌柔。
她頭上還頂著昨夜盤的單螺髻,一夜下來,髻傾發亂,連帶容顏都好似萎靡憔悴了幾分,眉宇間縈繞股子散不去的愁絲。
細辛想給她將發髻拆下,重新挽整齊,賀蘭香卻扶了扶髻,看著鏡中自己憔悴的容顏,唇畔揚起了抹滿意的笑,說“就這樣罷。”
房門打開,張德滿老步蹣跚,躬身入內,崔懿亦如昨日般站在門外,問脈象如何。
張德滿一家老小被賀蘭香威脅在手,自不敢將實情吐露而出,手捋花白的胡子,裝模作樣地沉吟一二,道“脈象平穩,胎兒康健,只是心煩意亂,導致氣血稍虧,姨娘這兩日要多歇著才好。”
賀蘭香聽了只想冷笑,心道姑奶奶我月信尚未走完,氣血當然虧空。
但無論心中如何做想,不妨礙她面上神情懨懨,兩眼無神,一副悲痛不能自抑的模樣。
要想俏,一身孝,崔懿瞧著身著孝衣的賀蘭香,心里越發不忍,便將謝折同意她把謝暉尸骨安葬一事,提前告訴了她。
賀蘭香兩眼亮了亮,這回沒有假裝,當真喜極而泣地看向崔懿道“崔副將此話當真”
崔懿點頭“自是無假,不過還需夫人保重身體,切莫見了令夫的尸骨便大悲大泣,若是那樣,即便將軍同意,崔某也不會允你出府。”
賀蘭香忙將淚抹去,“崔副將放心,妾身不會,即便是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妾身也會穩住自己。”
言語神態收放自如,何止張德滿看呆,連細辛和春燕都差點恍惚,好像她們主子真的懷有身孕。
一個半個時辰后,車隊停駛在城外西郊。
將謝暉零碎的尸骨撿回裝好,賀蘭香找了個景致靜謐的地方,命令隨從挖土,把薄棺下葬。
謝折不僅把祠堂砸了,還將謝氏遷到臨安的祖墳給掀了,現在林地到處尸骸,根本不適合下葬。
她想不出來還能將謝暉埋到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