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
于公,他自認無愧百姓,無愧天地良心;于私
“只是覺得搶了我的東西”多年師徒,汪扶風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
見秦放鶴不說話,汪扶風便知自己說中了。
“錯了,那不是誰的東西”
塵埃落定之前,花落誰家尚未可知,那個空缺也非誰的囊中之物,不是敵對派的,也不是他汪扶風的,更不是他秦放鶴的。
是朝廷的,是陛下的。
既是未得之物,自然算不得搶。
可汪扶風又突然話鋒一轉,“人心肉長,若說我半點不介懷,倒也枉稱君子。”
雖說肉爛了還在鍋里,可這鍋子又分大鍋和小鍋,莫說師徒,縱然是親生父子,面對權力,也不可
能半點波瀾也無。
自己掌權和別人掌權,差別太大了。
秦放鶴的眼神就有些黯然。
是了,換做是他,想得開是一回事,過不過得去,又是另一回事。
這是一種恰恰因為太過親近才會滋生的,非常微妙的情緒。
“這是朝廷和陛下的選擇,”汪扶風看著弟子,眼底是閱盡千帆的沉淀,“也是整個師門,或者說我自己審時度勢后的選擇。”
平心而論,他們師徒二人相爭,除了資歷,汪扶風自問沒有第二樣有必勝的把握。
若自相殘殺,整個董門都將被波及,屆時率先反對的便會是他的恩師董春,還有昔日親如兄弟的兩位師兄。
所有一切的和氣和睦和平,都在建立在門派一致對外的基礎上,若有人想要打破這份寧靜,那么剩下的所有人都將瞬間化為敵對勢力。
代價太大,汪扶風不敢賭,也賭不起。
回首過往,他頻頻為這個弟子驕傲,或許午夜夢回時,也偶有傷感,頗覺造化弄人
人云,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偏偏這魚與熊掌,皆出自一家。
燦爛輝煌固然有之,荒誕悲涼亦有之。
但退一步說,自己惋惜珠玉爭輝,弟子未嘗不會惋惜晚生數十載
若你我同齡平輩,又何須如此顧忌
哀之嘆之,卻又珍之重之。
于私,文人一生追逐落空,圣人也無法心如止水;
于公,為官者一生所求,不過天下太平、一盛世爾。
“我欲觀鶴唳九霄,”風雪漸起,望著愛徒離去的背影,汪扶風喃喃道,“去吧”
去締造盛世,去把這王朝帶往亙古未有之高處
回去的路上,秦放鶴腦海中還回蕩著汪扶風的話,“汝無父,吾為爾父,所謂父子者,薪火相傳”
入內閣后,秦放鶴十分低調,并不主動發言,更不搶功,一心向諸位前輩學習,外人見了,連最后一點踟躕也沒了。
人手五指尚且不一樣長短,何況六部
除卻戶部,其余五部的地位皆視實情而定,如今各處廣建工程,工部的重要性便直線上升,僅次于戶部和吏部。
只是吏部最忙的時候也過去了,杜宇威在這個當口被調走,也有天元帝命其保養之意。
畢竟已經折了一個楊昭,累壞了一個董春,值此百忙之即,杜宇威絕對不能再倒下。
感念之余,杜宇威每每看到滿頭青絲的秦放鶴,卻也不禁渾身發毛,又驚又嘆又羨太年輕了
真好啊
他深信,非但自己,其余幾位同僚必然也深有同感,既因被晚輩追趕而緊迫,又因國家后繼有人而欣慰,同時也不免唏噓,緬懷逝去的年華
如此種種,相互交織,便如一壺陳年老酒,入喉辛辣,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