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啊,”天元帝看著側廳墻上掛著的不老松,“可惜,朕老嘍。”
這么多事情都剛剛開始,剛剛開始啊
都說美景入畫,可傳萬世,但縱然入畫,也難擋畫卷泛黃、模糊,何況人乎
身為人臣,最怕的就是皇帝唏噓年華逝去,因為很容易掉腦袋。
秦放鶴知道天元帝不是那種愛聽奉承話的昏君,便說“臣也會老,以后,還去找陛下。”
變革非一日可成,無論何時死去,都難免留有遺憾。
誰知天元帝瞅了他一眼,擺擺手,“你先不急。”
又不是什么好事兒,急個甚
秦放鶴“是,臣遵旨。”
稍后秦放鶴退出外書房時,就見太子和詹事傅芝靜立廊下,不知等了多久。
秦放鶴向太子行禮問安,傅芝還禮。
太子對秦放鶴伸手虛扶,看著后面幾個小內侍提著的裝滿貢品水果的大筐,笑道“太醫說近來孤宜少貪涼,秦閣老若喜歡,孤就打發人將那一份送去。”
尊者賜,不敢辭,秦放鶴略謙虛兩句,便也受了,出宮后直奔董府而去。
進書房之前,太子目送秦放鶴的背影良久,還是傅芝在一側輕聲提醒,方才回神。
端午、中秋、春節,此為大祿三大節日,按舊例要出城祭拜。奈何如今天元帝有了點年紀,越發不愛折騰,便讓太子代祭。
傅芝心頭微動,下意識望向太子。
歷來主持祭祀者,非人君不可,陛下如此安排,便是向上天昭告、介紹這位來日的君主,意義不可謂不重大。
只要不出差錯,勢必會大大提升太子在民間的聲望。
欣喜之余,太子惶恐道“父皇仍龍精虎猛,兒臣愚鈍,如何能行”
“這樣的話日后少說,”天元帝瞧了他一眼
,又指指上天,“神明會聽見的。”
言外之意你老說自己愚鈍,回頭萬一神明當真,不庇佑了又該如何是好
這個兒子自然算不得智多近妖,但為人謙遜、沉穩,足夠謹慎,這很好。
只是難免有些過于謹慎了。
太子語塞,又有些感動,“兒臣,領命。”
回去的路上,太子不禁在腦海中復盤天元帝的神色,頗有感慨,不禁嘆了聲。
這一聲不算煩悶,只隱有唏噓之意,對面坐著的傅芝便道“如今殿下日益穩重,陛下也是歡喜的。”
太子坦然笑道“孤并非不快,也非自苦,只是一時感慨,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妙不可言”
分明進去之前,他們都聽見秦放鶴和天元帝的笑聲,是那種對外人從未有過的透徹的笑。
可等他們進去,那笑聲便再未有過。
有時太子甚至會偷偷冒出十分大逆不道的想法感覺比起自己,或許父皇更親近小秦閣老,他二人更像無話不談的父子。
那樣的信任,那樣的縱容,那樣的體恤
作為兒子,太子難免會羨慕,可轉念一想,若他當真與秦放鶴為兄弟,如今太子之位坐的是誰,猶未可知。
又或許,若小秦閣老真為皇子,反倒不會這般率性。
果然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有所得,必有所失呀
想到這里,太子也沒什么放不下的,自顧自笑了笑,似忽然來了興致,反問傅芝,“孤記得先生曾為小秦閣老考中學政,如今又是如何看待呢”
傅芝失笑,倒也真認真斟酌片刻,正色道“國之利器,大才也。”
人生實在奇妙,若干年前,他們還斗得烏眼雞似的,誰又能想到,現在他們師徒、盧黨余孽、董門內外,都會擰成一股繩,合力對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