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楚明姣將人徹底拖出來的那一刻,火炎暴漲,熱浪剎那間將她整個人包裹進去,像一個擴張到要炸開的球。這一出來得猝不及防,她本人卻沒怎么在意,眉心正中的圣蝶印記一閃而過,綿綿不絕的神力成為覆蓋在她身體上的一件輕紗,將她保護得滴水不漏。宛若沾到了致命毒液,氣勢洶洶的焰火陡然退卻,有生命力一樣退后三四步。好像知道焚毀眼前這兩個人的打算落了空,那叢火也不執著于此,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小山丘上的這群人,火苗曳動時,像譏嘲的笑。楚明姣離它最近,感受也最為直觀。那種高傲的邪惡只是個脆脆的表殼,它對圣蝶的恐懼才是真的,好像在這份神力上吃過無數年的苦頭,于是滔天的戾氣想過來將她撕碎,又驚懼于這種力量而遲遲不敢動作。這種東西,居然已經誕生出神智了嗎她靜靜站在夜風中,眼瞳很黑,里頭跳動著火炎的虛影,臉龐被火照得嫣紅,有種悍然對峙,渾然無懼的氣質。火焰冷靜地審視她,在另外一批人循著蹤跡找過來的時候,終于偃旗息鼓,散去身形。找過來的是絕情劍宗和天極門的隊伍,這兩家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一起,但隊伍內的氛圍不大好,好幾個人著灰頭土臉,還有個臉色格外蒼白,臉頰上掛著一層虛汗,只剩半條胳膊。楚明姣趁火炎消散的一剎那,突然驟然發力,掂著腳尖飛身而上,手指虛握,往火炎中心橫推。那支隊伍中一個女孩子見狀,急忙驚聲提醒別靠近它,這火會攻擊人話音落下,卻見那只纖細手腕往中間一勾,勾出了條吊墜樣式的東西。往那難纏的火炎中來回蹲一次,居然完好無損。出聲提醒的女子訝然張了張嘴,見楚明姣身邊站著的隊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當即知道自己這是大驚小怪了,有些尷尬地抿緊了唇。楚明姣將勾出來的吊墜往掌心中一捏,確認沒什么問題后丟進了自己的靈戒中,回頭向那支幾乎是整片祖脈中最強的隊伍,問你們是從東南邊起山火的地方趕來的人總是折服于親眼所見的實力,天極門為首的那位男子眼神驚異地在楚明姣身上轉了幾圈后,點頭是。這火也不是什么山火,就是殺人的火,應該是地煞搞的鬼,我們趕去后用了不少辦法想救出火里的人,但沒來得及,自己人還因此受了點小傷。說完,他笑了粉撲兒文學下,彬彬有禮作揖沒想到又見到姑娘了,姑娘好身手。楚明姣腳步頓了下,在腦子里搜尋半晌,終于在回憶中找出了有關這人的資料。天極門孟長宇,那日遠上京都的船舫上,他曾站出來與她搭過話,介紹過自己的姓名,邀請她一路同行。原來是天極門領頭的那個。楚明姣不想和凡界之人打太深的交道,對她而言,眼前這些朝氣勃勃的少年人,從年齡上來講,都是弟弟妹妹般的存在,她對自己的親弟弟妹妹都沒什么耐心呢,更遑論他們。她眼都沒抬,很低地嗯了一聲表示基本禮貌之后,就朝一邊臉色上去不大好,不復往日光風霽月,謫仙姿態的帝師招招手,示意他過來,而后才自顧自彎腰,撿了根樹枝戳弄被她從火圈中救出來的人身上的那層白霧光圈。這人還在昏死中,臉朝著地面,身上衣服被煙和土蹭臟了,黑得辨認不出樣式,頭發原本被綢帶綁著,一通爭斗下來,現在綢帶散了,發絲亂七糟地糾結在一起,麻團一樣。透過衣裳那一層薄薄的布料,能到這具身軀上根根突起的脊骨。是個骨架小,年齡上去不大的男孩。至于保護他的那層光圈,是從他手腕上掛著的玉鐲中散發出來的,楚明姣在上面嗅到了很濃烈的鮮血味道,這讓她下意識不喜地皺眉。祖脈里哪里來的小孩蘇韞玉過來了一眼,問。帝師半蹲下身,手指勾了勾小孩腰上別著的玉佩,說是咒符,是上任帝師的手,這小孩應當是姜家家主妹妹的孩子。姜似凌蘇納悶起來不是說為保護這小孩,姜家那些老一輩日夜不眠守護嗎不也是為了他,他們才最終自揭家底丑事,還忍痛將兩件頂級靈器推出來讓我們解決地煞的事號稱姜家最后的遺珠,怎么在這而且實在不像是有被好好對待的樣子。瘦骨嶙峋,氣息奄奄的。柏舟將人翻過來,他任何時候都顯得溫柔,動作輕而小心,小孩半倚在他腿上,衣角霎時黑了一片,像落入泥濘的雪。清風這時候自覺走上前,將手里的藥瓶子遞上去,道是補充靈力,柔和經絡的藥,很溫和,沒什么副作用,就是見效需要點時間。柏舟頷首,捏著小孩的下頜,用巧勁將兩顆藥丸塞了進去。在他們做這些事時,絕情劍宗和天極門也在整點隊伍,就在隔壁扎了營,樣子,是有和他們合作的意思,當然,主要是想等小孩醒來,了解一下具體情況。這是當下唯一的線索。你們覺得要合作嗎凌蘇腳抵著地面上一個樹樁子,瞥了瞥不遠處的隊伍,聳了聳肩絕情劍宗戰斗力不錯,挨個拎出來都能獨當一面,天極門嘛,探勘地脈很有一套,祖脈不都是山林嘛。他是覺得和絕情宗沒什么必要接觸,在能打這方面,祖脈里這么多少年加起來,都比不過楚明姣一個,倒是天極門有可取之處。合作干什么。楚明姣道多一個人,到時候就要多分一杯羹出去。人是我們救的,他們要想來套話,就拿別的消息來換。這邏輯縝密,算得清清楚楚,生怕吃半點虧的小樣子。蘇韞玉不禁搖頭低笑兩聲天極門那個領頭人,叫孟長宇的,我他對你,這叫念念不
忘吧這樣都能遇上,你們還挺有緣。柏舟將小孩平放在巨石之上的動作隨之滯了滯。凌蘇在心里捂臉,想,如果不是確信他不知道自己和柏舟的身份,他此時一定會懷疑,蘇韞玉就是故意拱火,自己好在一邊戲。他湊到柏舟身邊,低聲開解男人喜歡楚二,很正常。你別忘了,你自己也有數不清的姑娘慕著。吃蘇韞玉的醋也就算了,這個什么孟長宇,明顯就是一不起眼的角色,楚明姣眼光高到天上去,不上別人的,你放寬心,行不行說著說著,他又道要么就算了,別堅守這里那里的規矩了,我們現在表明身份,該說的事情都說個清楚。這話才說出來,凌蘇就知道自己在異想天開,如果說之前只是猜測,這么一段時間朝夕相處下來,他幾乎可以肯定一一江承函被什么東西絆住了手腳。不然沒道理不和他們說清楚其中的情由,就算他和蘇韞玉在他心里沒什么分量,那楚明姣呢情緒能被牽動到這種程度,他對楚明姣,和這世間任何一個深妻子的男人有什么分別果不其然,聽了這話,柏舟只是曲起手指,在小孩的手腕上探了探,泠聲道他快醒了。楚明姣湊過來,發絲垂落,挨他特別近,給人種沒法防備的溫暖之意帝師還會給人診脈會一些。他道這是每任帝師都必須學的。她歪了下頭辨百草,勘萬物,還會診脈,卜卦,除了修煉,有什么是帝師不會的話音才落,察覺到自己說了什么,她臉上笑意僵了僵。曾經的江承函就是這樣,他什么都會,什么都懂,明明高高在上,什么都不需要親自插手,可很多時候,他會徹夜不眠地伏在案前修改典律,應對世家的反抗不滿,用溫和而不容置喙的手段為平民創造更好的生活環境,也會到最貧困艱苦的地方探,散下許多錢財。他沒有七,給人的感覺,卻分明在平等地著這世間每一個生靈。這一切,都讓少女時的她怦然心動。她會在跟隨他走過山海界諸多郡縣時,泄力地靠著他脊背,想了想,又亮著眼睛,帶著小女孩般崇拜地問上一句還有什么是你不會的但那也是從前了。現在的神主殿下,出行時必定伴隨著浩蕩連綿的儀仗,他整日待在潮瀾河深處的神靈禁區,穿著繁復肅正的朝服,坐在九十九層階梯之上,享受眾人俯首唱喏的臣服,鞏固他居高至上的地位。柏舟回頭,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兩人四目相對,誰也不曾躲閃,他將她眼中的情緒得一清二楚。作為這世間最冷情遲鈍的存在,他居然在一瞬間懂了這個眼神。那樣深重的惋惜,失望。柏舟一顆心直直往下沉,沉到最后,自己都無法形容那種升騰上來的鈍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剝魂抽骨,寸寸斷裂的天地審判之力落在他身上,也沒有如此讓人難以承受過。她那么容易就能哄好他,也那么輕易,能傷害到他。明煦如清風的瞳仁中,逐層翻涌起波濤,這波濤越聚聲勢越浩大,最后平鋪成一片深邃寂滅的海,海面平靜,驚濤駭浪全都內斂地藏進表層更深處。他醒了。這時候,那個僥幸被楚明姣生拖硬拽出來的男孩痛苦地嗚了聲,像陡然從痛苦可怕的夢境中醒來,猛的睜開眼睛,渾身的警惕如潮水般回到身上。他分不清現在的情況,選擇立馬遁走,踉蹌幾步后,被蘇韞玉拎著后頸拽了回來。跑什么,救命之恩,連聲謝謝都不說他彎著腰,惡味地開始逗弄小孩家里長輩怎么教你的那小孩翻身坐起來,刺猬一樣防備著周圍的人。他其實長了張清秀白嫩的小臉,眼睛大,唇總是嚴肅地抿著,左邊耳朵不知道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削去了一塊,鮮血結成痂,被自己草草包扎過,但還是顯得凄慘。你好好說話,別嚇著小孩,他這才多大年齡啊。楚明姣撩了撩耳邊的頭發,徑直走過去,不太熟練地整了下他被蘇韞玉揪得歪七扭的后衣領,認真幫他回憶情形你差點被火吞了,剛才,是我救了你。小孩不說話,眼神沒有絲毫軟化,甚至帶著自暴自棄的厭惡。我不要你和我說謝謝,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就可以,我們之間就算扯平了。楚明姣循循善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進祖脈的還有,方才那團火出現之前,你和哪些人在一起,發生了什么她說話的時候,柏舟起身,站在她身側稍后一點的地方。她腰身很細,穿裙子時顯得纖細,不堪一握,穿勁裝時卻顯得瘦削利落,有種拉長弧度力感。兩人這樣站著,只是一低頭,一伸手,他就能像從前無數次一樣,將她擁到懷中。那小孩眼神如刀,如果此時還有力氣,恨不得跳起來往他們身上割肉,他眼神飛快變幻,良久,在自發自動圍成一個圈將他圍起來的眾人身上掃著,啞著聲音,用一種沙啞稚嫩的冰冷腔調開口。帶著不服輸的殺意。你們來這里也是為了神誕月之前的祭祀蘇韞玉的目光不由落到楚明姣身上,不論何時何地,鬧到什么程度,聽到神這個字眼,她立刻就會抓住重點。果然。神誕月楚明姣哄小孩的笑容消失,問什么神還有哪個小孩惡劣又輕蔑地扯出個嘴角弧度,直沖沖道山海界那個神啊。楚明姣一下站直了身體,她一言不發從靈戒里抽出繩索,著那硬骨頭難搞的小孩,道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光是回答問題還不行,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告訴我。“不然你就別走了。”出小孩在拖延時間,等手腕上的手環恢復力量,她催動圣蝶的力量,將那個手環裹住。手環里上的靈光只勉強抗衡了一息不到,立馬熄
滅。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種不帶主觀攻擊力的力量,能抗衡圣蝶。凌蘇得眼饞,在柏舟耳邊嘀咕這是你給楚明姣的什么東西這么厲害,上面流轉的還不是靈力,是和你同源的神力,這種好東西還有嗎在我給為你鞍前馬后做事的份上,給我留一個當事人拒絕得干脆沒有。就知道這種好事輪不到我。凌蘇接著絮絮叨叨神誕月又是什么,,